锦奕浑身颤抖,他咬着牙,抬首之间,正巧望进李湛那双满是恶毒与势在必得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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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岐猛地勒马,在一处幽静的别院处停下。
他翻身下马,双腿一软,直接跌在地上。
门前的小童见有人来,忙上前来,自雪堆中捞起他。
“你是何人?”小童开口问。
这人瘦骨嶙峋,脸上被烈风刮出几道伤口,嘴角还留着未干的血迹。
他看着苏岐凄惨的模样,忍不住蹙起眉。
苏岐眉目已经结了一层冰霜,双眸却赤红清亮得可怕,他嘶哑着声音道:“奴才苏岐,求见严阁老!”
“苏岐?”那小童一怔,上上下下将他扫视一圈,才道:“你就是苏岐?”
他将苏岐拉起,又道:“你且等等,我这就去禀报大人。”
苏岐点点头,他咬住舌尖,以疼痛对抗着额头有些混沌的意识。
那小童进门后,不出片刻便跑了出来,对他道:“大人说了,若是你寻求庇护,便放你进来。但若你要救那位太后,就且回去。”
他的声音脆生生的:“他早已说过,再不参与政事。”
说罢,他便要抬手来扶苏岐,却被后者抬手挡住。
“我这次来,便是来替太后娘娘求救的。”
那人身形单薄,几乎要风雨吹折,他抿着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额头猛地在地上一磕,血痕混着碎雪染在额前,小童听到他高声道:“求阁老救命!”
他的声音嘶哑,似灌满碎渣,天地静谧,只余嘶声回荡。
然而没有人回应他,严府大门紧闭,如无人之境。
那道身影便就这样跪在门前,面容苍白到几乎混入雪影。
小童知晓自家大人的脾气,劝他道:“大人向来说一不二,他决定之事,更改不得。你且先回去,这雪太大,若再待在此处,怕是要死的!”
然而面前的人坚如磐石,岿然不动。
雪虐冰饕,小童又劝过几句,苏岐却铁了心要跪到严阁老现身。
小童毫无办法,他无奈回头看过两眼,只得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推门而入。
又是一个痴人。
一个时辰过去,苏岐跪在原地,雪花堆落在他肩头,变成一层厚厚积雪。
两个时辰过去,苏岐跪立不住,倒在地上,他剧烈地咳嗽着,又再次爬起,重新跪下。
三个时辰过去,那道人影被积雪覆盖,几乎要化作一座冰雕。
小童于心不忍,偷偷出门,拿出一件狐裘披在他身上。
风雪呼啸之中,他听见那人轻轻说:“就当是……看在老师的情分上,学生……求您。”
小童抿着唇,到底是心软,他走进屋,将这话转述给房中禅定的大人,只得到一句低低的叹息。
“那个人,怕是撑不了多久,恐要冻死在外了。”小童道。
“……唉。”严阁老叹息一声,终究是站起身,对他道:“开门吧。”
紧锁的木门终于在这一刻洞开了。
严阁老自院内缓缓走出,停在苏岐面前。他望着面前跪着的这个人,双目之中满是复杂。
见他出来,那道似是已被冰封的身影才终于微微一动,抬起已经僵硬的头颅,双眸红肿地望向他。
严阁老没有说答不答应,而是问:“你可知晓,你这次求我,很可能就此消耗掉你同杨仪最后的一点师徒情谊。”
他顿了顿,声音严肃,继续道:“若这次用了,下次若是你自己遇上性命之忧,我便不会看在杨仪的面子上再出手帮你。”
然而苏岐双唇抖了抖,有轻微的热气自他口中喷洒出来,他只是回:“我知晓。”
严阁老:“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苏岐几乎没有犹豫。
严阁老望向他的目光更复杂了,他沉声问:“为何?”
为何?
苏岐没有立即回答,他面上空白一瞬,长睫上的积雪因轻颤而落下。
他眼中景象忽地变化,那些原本被他压在记忆的最深处,强迫自己不再回忆的一幕幕场景如水决堤,朝他淹没过来。
那是朦胧的月光下,她疼惜地看向他的那双眼。
那是夜湖纸船见证下,她朝他伸来的那只手。
是她递来的那只陶碗,翻开的书页,扔下的伤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