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冷的天气,他的双唇紧抿,气息微弱,连鼻尖呼出的白雾都看不见。
姜思菀瞬间慌了,她甚至不敢伸手触碰,怕自己碰到的是一具冰冷僵硬的尸体。
“他无事。”严阁老的声音自她身后传出,他道:“只是晕过去罢了。老夫已找郎中瞧过,他先前便染了风寒,一直未好,如今又气急攻心,在风雪中跪了半晌。就算是铁打的身子,这样糟蹋,也受不住。”
“我原想将他留在严府调理身体,可他不愿,执意进宫。方才瞧见李湛服软,这才安心晕过去。”
他长叹一口气,“这孩子,倔强的性子倒是半点未变。”
姜思菀听得双目渐湿,她咬住唇,颤声问:“阁老所说的故人,便是苏岐吗?”
慈宁宫外头灯光幽暗,寂静无声。
苏岐静静地趴在那里,单薄的衣袍裹在他身上,似是拢住一片薄暮,空空荡荡得很。
许久不见,他似乎又瘦了。
严阁老却不答,只道:“老夫曾答应他,不说是谁。娘娘莫要为难老夫。”
他的目光落在苏岐身上,又望了望姜思菀,道:“他先前似乎就在慈宁宫内当差,娘娘对他颇为熟悉,可要老夫将他留在此处?”
他说罢,刚要吩咐护卫将苏岐送去耳房,却被姜思菀抬手阻止。
姜思菀怔怔地望向他。
他抿着唇,眉头微蹙,就算已经昏迷,似乎也难忍痛苦。
她的手掌继续向上,指尖轻颤,落在他的眉眼之间。
她指腹落在他蹙起的眉头上,轻轻地,一点点将那处抚平。
很快,她闭了闭眼,收回手,开口道:“还请阁老将苏岐送去监栏院吧。”
“慈宁宫如今不太平,他留在这里,会更危险。”姜思菀说。
“好。”严阁老答应下来。
姜思菀的视线一点点在苏岐脸上摩挲,从眉眼到鼻子,再到他偏薄的双唇,紧致的下巴。
她以眼神描摹着苏岐的脸孔,如情人间的厮磨。
她忍不住又问:“阁老怎会认识苏岐?”
严阁老道:“是他入宫前。”
思及往事,他颇有感慨:“老夫同杨仪原是至交,许久之前,杨仪曾带他来见过老夫。”
“他聪慧异常,又心怀天下,深得杨仪那老儿喜爱,他还曾多次向我炫耀自己收了个百年难遇的状元之才。”
说到这里,他目露怜悯,“可惜了,若他没有入宫,当今朝堂,必有他的一席之地。至此平步青云,官至阁老也不无可能。”
姜思菀静静听着。
状元之才吗?
难怪他如此恨她。
他合该如此恨她的。
可若全部是恨,他又缘何救她?
还将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是啊。可惜了。”她轻轻说。
“阁老且稍候片刻。”她说罢,快步跑回殿内,找出先前苏岐送来的那瓶跌打药,将其塞进护卫手中。
“还请将这个留给他,再劳太医煎几副药。”
说罢,她抿抿唇,又叮嘱:“……就说是太医院一起配的药,莫说是我给的。”
“走吧。”她转过头。
夜晚的雪夜总是很静。
如今慈宁宫外的侍卫已经撤去,寂静的宫墙中,只需一老一少缓缓前行。
两双脚步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
严思敬毕竟年迈,走得不快,他望了一眼自护卫背上静静伏着的苏岐,浑浊的双眼中盛满复杂。
先前听苏岐说出那句“我爱她”时,他是无比震惊的。
无论是谁,胆敢觊觎当今太后,都是实打实的杀头大罪。
他原以为那不过是苏岐一厢情愿,可如今看这位太后娘娘的反应,恐怕不止如此。
一个宦官,一个太后。
云泥之别,天渊之隔,不归之路。
甚至是大逆不道,有悖人伦!
他摇摇头,望向头顶的大雪,喟叹一声。
世间万物,唯情难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