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拽了拽他的衣袖,又道:“起来,进屋去睡。”
苏岐纹丝未动。
“喂,苏岐。”姜思菀举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听得清我说话吗?”
苏岐眸中纯黑的瞳仁随着她的手掌动了动,随即落在她的脸上。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不加掩饰,就这样专注地看着她,他双唇微动,醉意浓浓,他说:“不是苏岐。”
“什么?”姜思菀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又道:“不是苏岐,是灵岳,苏灵岳。”
姜思菀一怔,目光下意识同他碰到一起,她心思电转,不大确定地问:“灵岳……是你的表字?”
面前之人便点头。
“灵岳山川的灵岳。”他认真道。
灵、岳。
姜思菀咂摸这两个字,只觉这表字风流蕴藉,的确能与一个少年解元相得益彰。
但她想起先前,便又问:“你有表字,那我先前问时,你怎会说没有?”
苏岐愣了愣,双目微微眯了一下,似是在回想。
他愣愣地道:“从前的我有表字,可如今……”
他没有再说下去,面上神色稍显空白,似是想不起来。
姜思菀却懂了。
如今他入了宫,一个阉人,不再需要表字了。
她有些后悔自己方才所问,连忙又道:“灵岳,很好听。”
“是吗?”苏岐面上的空白不见了,他笑起来,眉下那双好看的含情目随之弯起,“我也觉得好听,‘家世事灵岳,岩栖安敢渝’,多好听。”
姜思菀看着他脸上的那抹笑,有些恍然。
她似乎从来没有见过苏岐这样笑。
喝醉的苏岐和她记忆中的模样截然不同,仿佛木头做的沉闷身躯忽而活了过来,会笑,会说话,会同她分享他的表字。
此刻的他不像是她认识的那个阉人苏岐,反倒像是……像是一个鲜活灵动的少年解元。
姜思菀抿了抿唇,又听到他说:“我以前,很喜欢李太白的诗。”
姜思菀便问:“哪一首?”
苏岐没有立即回答,他想了想,拾起酒杯,灌下一口酒。
“莫要再喝了……”姜思菀怕他浓醉伤身,刚要阻止,便见他摔了酒杯,摇晃站起。
银白月光拢在苏岐身上,他步伐不稳,缓行几步,自不远处茂密的树丛中折下一截细枝。
他未看她,只自顾自在小院中央站定,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大鹏一日同
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他吐出的并非吟诗时的缓声平仄,而是带了飒爽的唱腔,树枝被他握在手中,用作执剑。
他挥袖起舞,长风烈烈,衣袂翻飞,他以唱诗为引,剑舞作配,一吟一叹,意气顿生。
他唱:“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
树枝破空之声隐隐回荡,缕缕花香不知何处飘来,同浓郁酒气交融。
姜思菀定定地看着,只觉前头那人似乎变了一副模样。
周遭浮光闪动,他褪下属于阉人的靛青衣袍,着一身白衣,自天地间肆意吟哦,仿若天地山川也为之动容,将这尘世中的月光皆赠予他。
他唱:“世人见我恒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
姜思菀不自觉勾起一抹笑。
她想,若她在十年之前遇见苏岐,彼时的少年该如何介绍自己?
他应该也会如现在这般鲜活而肆意地笑,对她道——
“我叫苏岐,字灵岳,灵岳山川的灵岳。”
他唱:“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姜思菀依旧在笑,可她看着如今这个肆意的、骄傲的苏岐,双眼一眨,却忽而落下泪来。
“苏岐……”
——你疼不疼啊?
她轻声开口,唇角动了动,却没有问出后面的那句话。
因为她不必问也知晓,十年前的那一次,他入宫后的每一天,对于曾经那个苏灵岳来说,都很疼。
她垂下头,胡乱抹去自己眼角的水痕,再抬头时,那个舞剑之人不知何时停了动作,就站在她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