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绣让她解开衣襟,露出心口。
阿宁垂照做。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凉得像丝线穿进皮肉。
薛绣的指尖冷而稳,触在她心口那处还未结痂的旧伤上。那是她夜夜缝补残衣时扎出的伤,不知哪一针扎得太深,竟留下一个细细的疤。
薛绣垂目,指尖在她心口缓缓画着什么。
阿宁看不见,只觉那处皮肉越来越烫,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师父指尖渡进来,顺着血脉、顺着经络,一寸一寸往里走。
最后,薛绣取出一枚小物。
那是半片残衣,不知从哪件嫁衣上裁下的,藕灰底子,襟口一线朱红。
薛绣把它按进阿宁心口。
那片残衣贴上皮肤便不见了,像融进血肉里。阿宁只觉心口一沉,像被人放了一枚小小的锚。
“这是归种。”
薛绣收回手,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日午膳吃什么。
“将来你若失归,便割开此处。归种会渡你回去。”
阿宁跪在她脚边,仰面问:“师父种了多少年?”
薛绣没有答。
她只是起身,走向窗边。窗外银杏落尽,枝桠光秃秃的,戳着灰白的天。
阿宁望着她的背影。
那背影还是那样挺直,青丝已白了大半。
她忽然不敢再问了。
那一夜阿宁没有阖眼。
寅时末,铺外隐隐传来爆竹声——除夕已尽,元日到了。西市的骆驼该被牵出棚了,铜铃又该响起了。坊门重开,行人往来,寻常的一年又一日,照旧开始。
她蜷在席上,听着那隐隐约约的人声市语,竟觉隔世。
帘声一动。
胭脂娘子从铺后转出,手里捧着一只银盘。盘上置一柄旧银刀,刃口已钝,刀身布满细密划痕,不知曾割开过多少归种、放出过多少归路。
她把银盘放在阿宁面前。
阿宁坐起身。
她低头望着那柄刀,望了很久。
刀身映着铜镜的胭脂光,将她的面容笼在一层薄薄的赤晕里。她看见自己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十年了,她二十七岁,鬓边已生白。
她伸手,握住刀柄。
刀是凉的。那种凉不是金属的凉,是浸过千万滴血、每一滴都已干涸成褐的那种凉。
她解开衣襟。
心口那道旧疤露出来。十年了,它从没长好过,边缘总是微微泛红,像随时会重新裂开。疤的正中,有一小块皮肤颜色略深,那是归种埋藏处,隔着皮肉隐约可见一线暗红——那是半片残衣上那线未死的朱红。
她把刀尖抵上去。
没有迟疑。
刀刃划开皮肉的那一瞬,阿宁没有听见声音。她只觉心口一热,像有一道久闭的闸门忽然开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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