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手的触感温温的,像三月里刚化冻的春水。
她闭上眼。
铺中铜镜缺角处,那片嫁衣料子无风自动,缓缓扬起一边衣角。
线结相击,呜咽声里夹进一缕新声。
那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是女子久别重逢后、终于唤出那声“阿姐”时,喉间涌上的甜腥。
胭脂娘子垂目望着案前。
那半幅残衣已补全,平平整整叠在案角。
阿宁跪坐的地方空空如也,只有一缕胭脂色的丝线,从青石缝里生出来,缓缓向上攀援,缠上铜镜缺角处那片旧衣料。
线梢微微飘动。
像有人初来乍到,还在辨认方向。
胭脂娘子望着那缕新线。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手,从半臂上拆下一枚胭脂色线结,系在那缕新线的线梢。
线结相击,呜咽声里添了一缕细响。
那是沈阿宁的魂,从此缚于这铺中。
岁岁年年,风雪不误。
等候下一个叩门求归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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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守铺】
此后每岁除夕,长安西市东北隅那条陋巷,便与别处有些不同。
不是巷子变了,是巷底那扇门。
平日门扉紧闭,漆色剥落的旧板嵌在墙里,与满城千百扇老旧门户并无分别。可每逢岁尽,腊月二十以后,那门缝里便会透出极淡的胭脂色光。不是烛火,是丝缎在暗处泛出的幽泽。
有守夜人曾壮胆凑近过。
他隔着门缝往里张望,只见铺中一方旧案,案上陈着几只空胭脂匣,案边立一架木桁,桁上悬几缕丝线。案后无人,铜镜缺一角,缺处镶一片旧嫁衣料。
他正要再看,忽然听见一声线响。
极细,像丝线绷断。
他心里一紧,仓皇后退,退到巷口时才现,掌心全是冷汗。
此后逢人便说,那铺子夜里有人。
不是胭脂娘子。
是另一个人,坐在案边,低头理线。看不清面容,只见她鬓边一缕白,垂在颊侧,轻轻晃动。
西市的老人说,那是守铺人。
也有人说,那是十年前除夕夜叩门求衣的女子,执念散尽,魂却走不脱,从此缚在这铺中,替胭脂娘子守着一匣归宁膏。
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
只知道她每年除夕子时三刻,支一张小案在铺门内侧,案上陈一盏空烛台、一只半开的胭脂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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