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奶奶活了这么些年岁,不是没经过事,接生的事早年也帮过手,可轮到自家孙夫郎头上,又是头胎,那份镇定便打了折扣,心里哪能不急不慌?
“大娘你别慌,定定神。”许氏握住曹奶奶的手,用力握了握,“凌小子他们已经赶车去刘家庄了,稳婆和草医很快就能到!苗哥儿现在怎么样?”
“在屋里躺着呢,一阵阵疼得厉害……”曹奶奶说着,眼睛又往黑漆漆的村道上瞟。
许氏一边扶着曹奶奶往里屋走,一边转头吩咐舒乔,“乔哥儿,你脚快,先进灶屋把火烧上,大锅里多添水,烧得滚开备用!多备些热水!”
“哎!”舒乔应声,小跑着钻进灶屋。
曹树家灶屋和程家格局差不多。灶膛里还有未燃尽的余烬,舒乔熟练地塞进几把软草,俯身吹燃,又添上几根木柴。火光“呼”地窜起来,映亮了他带着紧张和专注的脸庞。
他刷干净大锅,从水缸里舀满水,盖上锅盖。做完这些,他才稍稍喘了口气,耳朵却竖着,留意外头的动静。
隔壁隐约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听得人心里也跟着一揪一揪的。
先前和云哥儿去后山摘野菜,路过曹树家门前时,他见过苗哥儿。那会儿苗哥儿身子已经很大了,正挺着肚子坐在院里的小凳上,和曹奶奶一边晒着太阳一边说着话,脸上擒着温和的笑,还招呼他们进屋喝水。
舒乔往灶膛里又添了块柴,看着跳跃的火光,心里默默盼着苗哥儿能平安顺当。
程大江没进堂屋,将灯笼熄了放在屋檐下,顺手拿了张板凳坐下,望着门口的方向等程凌他们回来。
等待的时间在焦灼中变得格外漫长。灶屋里的水渐渐升温,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舒乔守着火,不时添一根柴。他听着隔壁屋里曹奶奶絮絮的担忧和许氏沉稳的安慰,偶尔泄出的痛哼,手心不知不觉竟有些汗湿。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方向终于传来了牛车的轱辘声。
舒乔立刻起身出去,就见程凌和曹树跳下车,身后紧跟着一位挎着蓝布包袱的大娘,和一位背着药箱的中年男子。
“哎呦喂,这一路赶的,我这把老骨头……”刘稳婆扶着车辕稳住身形,嘴里念叨着,脚步却半点不慢,抬眼一扫就知情况,跟着迎出来的许氏就往屋里走,“人在里头?我瞅瞅去。”
她走进堂屋,掀开门帘前又扬声朝外边喊,声音洪亮,“热水!热水可一定要烧得滚开,多预备些!”
“烧着呢!一直备着!”曹树立刻应道,声音带着喘,又忙对那中年男子道,“刘草医,您里边请,先歇口气。”
刘草医摆摆手,面容和善,“不急,你先顾着里头。”他放下药箱,看见屋檐下坐着的程大江,倒是乐了,“哟,程老哥,你也在呢?”说着也拉了张凳子在程大江旁边坐下。
程大江和他熟稔,晃晃腿,下巴朝屋里扬了扬,“曹树叫我一声叔,我能不来看一眼?”
刘草医呵呵笑了声,看向院子里正在拴牛的程凌,压低声音道:“你儿子赶车可真够急的,差点把牛车当马车飙,我这把老骨头都快颠散架了。”
“十万火急的事,能不急吗?你就忍忍吧,回头让曹树给你包个大红封,买二两好酒补补。”程大江咂咂嘴,眼里却带着笑。
刘草医摇摇头,没再多说。他侧耳听里边的动静,还算平稳,加上先前给苗哥儿诊过几次脉,心里大致有数,想来只要胎位正,应当会顺利。
灶屋里有曹树在忙着照看热水,里间屋子舒乔不便进去,便站在院子里。听到程大江和刘草医的对话,原先那股紧绷的气氛倒是被冲淡了些许。
家里有了稳婆坐镇,草医候着,曹树也回来了,曹奶奶这时才像是缓过神来。她看着忙活了半天的许氏,又看看站在院子里、脸上被灶火熏得微红的舒乔,满是皱纹的脸上堆满了感激。
“这大半夜的,把你们一家都惊动起来,忙前忙后,我这心里真是过意不去,也感激不尽!现下稳婆也来了,我这心就定了。夜太深了,不能再让你们在这儿干熬着,你们快回去歇着吧,等苗哥儿这边妥当了,再让树儿去给你们报喜!”
许氏脸上带着宽慰的笑,“大娘快别这么说,咱乡里乡亲的,苗哥儿又是头胎,我们能不过来看看搭把手吗?如今稳婆在里头掌着,那我们就先回了,有啥要跑腿要帮忙的,随时让曹树来喊一声。”
临走前,程凌把牛车留在了曹树家院里,以防万一还有急用。
曹树送他们到院门口,目光在程凌脸上停了一瞬,那里面沉沉的,是厚重的感激。他喉结动了动,最终只重重地、短促地点了下头,“今晚,多谢了。”
程凌拍了拍他的胳膊,一切尽在不言中,转身跟上舒乔他们。
第75章
回到家,墨团立刻扑上来,绕着舒乔的腿亲热地蹭。舒乔笑了笑,给它碗里添了些水。
这会儿天色确实很晚了,几人低声说了几句曹家的情况,便各自回屋歇下。
躺回床上,舒乔却没什么睡意了。黑暗里,他轻声问:“阿凌,你说……能顺当吧?”脑海里还不时回响着苗哥儿那压抑的痛哼。
“刘稳婆经验足,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稳婆。”程凌的手臂伸过来,将他揽近,声音低沉平稳,“苗哥儿平日做活利索,身子骨不弱。曹树哥也在外边守着,会顺利的。”
这话实在,让舒乔心安了些。他应了声,往那温暖坚实的怀抱里靠了靠,闭上眼睛。
翌日,天刚蒙蒙亮,舒乔就醒了。身边已空,程凌照旧起得早。他穿好衣裳出屋,像往常一样走去灶屋,想先把早饭的火生起来。
清晨的空气清冽,深深吸一口,能醒透神。
舒乔抬头眺望,远山还笼在一层淡淡的、纱似的薄雾里。
刚推开灶屋的门,他的脚步却顿住了。
灶台干净的瓷碗里,稳稳放着几个圆滚滚的鸡蛋。不是平常看到的淡褐色,而是染成了鲜艳的、喜庆的红色。
红鸡蛋。
舒乔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一股暖流倏地涌上心间,冲散了残存的倦意。他小心地拿起一个红鸡蛋,蛋壳上的红色染得匀净,握在手里,还能感到一丝温热,显然是刚送来不久。
他拿着鸡蛋走到后院,见程凌在打水,走了过去。
“阿凌,”舒乔举起手里的红鸡蛋,晨光落在他脸上,眼睛里亮晶晶的,“曹树哥家送来的?”
程凌起身看了一眼,脸上也露出些许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嗯,天刚擦亮那会儿送来的。生了,是个小子,父子都平安。”
果然。舒乔低头看着手里这枚小小的、沉甸甸的喜蛋,红艳艳的颜色映着掌心,他抿嘴笑了笑,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许氏这时也从屋里出来了,看到红鸡蛋,脸上立刻笑开了花,拿过一个仔细瞧着,“哎哟,送红蛋来了!真好,平平安安生下来就好!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她摩挲着光滑的蛋壳,感慨道,“曹树那孩子,心里头肯定高兴坏了。这红蛋染得真好看,喜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