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几日后,宫中人声稍歇,孟揽昭便轻车简从,独自前往梁正国师闭关的云台殿。
殿内香烟袅袅,青石地面微凉,梁正国师一身素色衣袍,闭目静坐于蒲团之上,似是早已等她到来。
孟揽昭屈膝行过礼,便将那日大典之上如何以退为进、如何一身染血震住满朝文武、如何化解白骁死劫、如何搅碎两位皇兄逼立太子的图谋,一五一十娓娓道来。语气虽还算平和,眼底却藏不住意气风,只当这般漂亮的一局棋,定会换来国师一声赞许。
可她话音落下许久,身前却无半分赞赏之语。
梁正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眉头紧紧蹙起,良久,沉沉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沉重如石,落在空旷的殿中,竟让满室暖意都凉了几分。
孟揽昭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国师……为何是这般神色?”
梁正垂眸,心中暗潮翻涌。
他观星相多年,早已看出孟揽昭生有女帝之相,北斗移位,帝星偏阴,本就是千年难遇的天命。可这事他半点不敢对外泄露——这天下是男子当道,皇权正统皆由男子承袭,若世人知晓一介公主有女帝之命,非但不会奉为天命,反而会视之为妖孽、为祸端,届时满朝文武、宗室元老、天下士子,都会群起而攻之。
她此次在朝堂崭露头角,锋芒太盛,心智、手段、心性,无一不显露着凌驾于诸皇子之上的气魄,那藏不住的气场,早已让她的天命之相,再也遮掩不住。
可这些话,他不能明说。
一旦出口,便是将她直接推向万劫不复之地。
梁正只是抬眸,目光深远地望着她,声音轻而郑重:“公主,你今日之功,确实惊天动地。可锋芒太露,并非全是好事。你只看到自己赢了一局,却未看见,你已站在了风口浪尖之上。”
孟揽昭一怔:“国师的意思是?”
“如今太子未立,诸皇子相争,你只需记住一句话——不站队,便是最强的队;不表态,便是最狠的态。”
梁正声音压低,字字如针,点醒她眼前迷局:“你不必依附任何一位皇子,也不必急于与谁为敌。与他们周旋,让他们互相牵制,让皇帝觉得你无党羽、无威胁,让旁人以为你只是一时意气,而非胸有大志。”
他顿了顿,终是没有说出“女帝之相”那四字,只深深叮嘱:“你如今最要避免的,便是腹背受敌。藏起你的锋芒,稳住你的心气,让别人小看你,才是你最大的胜算。”
孟揽昭望着国师凝重的神色,心头那股意气风,一点点沉了下去。她似懂非懂,却又分明听懂了那层没说出口的忌惮与提醒。
原来她以为的大胜,在真正看透天命的人眼中,不过是——藏不住的劫,与挡不住的命。
孟揽昭听完这番话后,心中却是很坚定,若皇子都能争权,凭什么自己不能,她表面和善笑着与梁正寒暄几句后便已离去,回到揽星殿时已是深夜,她坐在案桌前久久没有困意,烛火在铜灯中明明灭灭,映得她侧脸一半明一半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冰凉的玉镇纸,已在思考了很久,如何积攒势力,如何在这深宫中为自己搏一条出路。
就在这时,顾沧蓝从外面回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见殿内烛火未熄,才压低了声音上前:“天子孟卿在深夜密诏诸位皇子入御书房,殿外守卫层层加派,连近身内侍都不得靠近,我猜测,或许是为了太子之位一事。”
孟揽昭闻言,眉头骤然紧紧皱起,眉心拧成一道深壑,方才眼底那点笃定的锋芒,瞬间被一层浓重的不安覆盖。她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漆黑的天幕连一颗星子都无,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心头,总觉得这场突如其来的议事,绝不会是简单的储位商议,这深宫之中,从来都是平静之下藏着惊涛骇浪,太子之位这块肥肉,不知会引得多少人铤而走险,更不知会牵出怎样无法预料的变故。
她指尖猛地收紧,玉镇纸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却浑然不觉。
顾沧蓝见她神色凝重,也不敢多言,只静静立在一旁候着。
殿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孟揽昭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冷:“父皇素来行事稳妥,若非到了紧要关头,绝不会深夜急召皇子,此事……怕是不简单。”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掠过一阵寒风,吹得窗棂轻响,烛火猛地晃了晃,险些熄灭,那一瞬间的昏暗,让孟揽昭心中的不安,又重了几分。
这一夜过后,宫中风向似是悄然转了几分,天刚蒙蒙亮,三皇子孟景之便亲自携了满满几箱奇珍药材与西域进贡的暖裘绸缎,登门揽星殿探望孟揽昭。他素来待人温润,此番前来更是言辞恳切,句句皆是关切,绝口不提昨夜御书房之事,只道听闻妹妹近日劳心伤神,特来送些滋补之物,那份妥帖周到,落在旁人眼中已是十足的亲近。
而孟策之与孟清之,此番态度也悄然缓和,虽未亲自登门,却也遣了身边心腹内侍送来补品与问安的口信,言语间少了往日的疏离冷淡,多了几分同族的顾及,显然昨夜那场密议,让宫中众人都开始重新掂量起这位黎明公主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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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独四皇子孟怀之,自始至终未有任何行动,既无赏赐,也无问安,如同隐在暗处的磐石,静得让人捉摸不透,他的按兵不动,反倒让本就心绪不宁的孟揽昭,又多了一层隐忧。
孟揽昭端坐殿中,一一收下众人的示好,面上依旧是温和淡然的模样,眼底却清明如镜。她清楚地知道,这些突如其来的亲近与缓和,从不是手足情深,不过是皇权博弈下的试探与拉拢,昨夜父皇密议储位的余波,已然开始在这深宫之中,层层荡漾开来。
待殿内宫人尽数退去,揽星殿重归一片死寂的平静,顾沧蓝才从屏风后缓步走出,步履轻稳,气息沉静。孟揽昭立刻抬眼示意,声音压得极低,让守在廊下的白骁亲自把住殿门,不许任何人靠近半步,连一丝声响都不得传入。
殿门合上的刹那,孟揽昭再无半分平日里的温婉伪装,径直拉着顾沧蓝坐至案前,将心中积压的疑虑、昨夜的不安,以及那股压在心底许久、不甘屈居人下的野心,一字一句全盘托出。她语气平静,却字字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仿佛终于将藏在骨血里的锋芒,尽数摊在了最信任的人面前。
顾沧蓝听罢,沉默片刻,指尖轻叩案几,缓缓道出早已盘算好的计策:“第一步,便是将白骁假意送出宫,明面上是贬斥历练,实则安插在萧黑烬身边,暗中积攒宫外势力,成为揽星殿埋在边疆的一枚暗子;第二步,便是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在皇子们互相倾轧、争夺储位之时,暂且收敛锋芒,静观其变,不轻易站队,不贸然出手。”
孟揽昭垂眸深思,烛火映得她眼睫投下一片浅影,权衡利弊不过片刻,便抬眼点头,眼中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她当即提笔写下密令,落笔极重,特意给白骁下了死命令,令他即刻动身前往边疆,不得拖延,不得私自行事。
白骁接到命令时,脸色骤变,他不愿离开公主身边,更放心不下深宫之中孤身涉险的孟揽昭,几番跪地恳请收回成命,语气里满是不甘与担忧。
可孟揽昭心意已决,言辞冷硬,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白骁望着公主决绝的侧脸,终究双拳紧握,重重叩,领命而去。
铁甲铿锵渐远,揽星殿内只剩下两人相对而立,孟揽昭望着紧闭的殿门,指尖微微泛白,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路,再不能回头。
接下来几日,东宫储位的风声在宫中越刮越急,大皇子孟策之、二皇子孟清之、三皇子孟景之像是约好了一般,每日都遣人往揽星殿送来奇珍异宝、珍稀补品、名家字画,一车接着一车,几乎要将殿内的库房堆满。
孟揽昭来者不拒,尽数收下,对每位皇子都温和相待,却自始至终不一语、不表一态,既不亲近谁,也不得罪谁,像一叶轻舟浮在风波之上,稳得让人摸不透心思。
这般不冷不热的态度,最先按捺不住的便是素来性子急躁、势在必得的大皇子孟策之。这日午后,他索性摒退左右,亲自摆驾踏入揽星殿,一身锦袍衬得气势逼人,眼底藏着势要拉拢孟揽昭的笃定。
殿内落座,宫人奉茶退下后,孟策之不再绕弯,直接将话挑明,语气里带着上位者的权衡与施压:“五妹,你我皆是宫中举足轻重之人。二弟伪善,三弟柔弱,四弟深藏不露,这江山,终究要落在稳得住局面的人手上。你若肯与我并肩,助我一臂之力,待我事成之日,你便是最尊贵的公主,权倾朝野,无人敢欺,荣华富贵更是享之不尽。”
他字字句句皆是利弊权衡,软中带硬,明着拉拢,暗里敲打,摆明了要孟揽昭立刻选边站。
孟揽昭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拂过杯沿,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既不惶恐,也不热切。她抬眸看向孟策之,声音轻柔却滴水不漏,全然避开了结盟的正题:“大哥多虑了,我身为女子,久居深宫,只愿安稳度日,不问朝堂纷争。这些年多谢大哥照拂,送来的东西我都收下了,心中记着这份情分。至于朝政大事,自有父皇与诸位兄长决断,我一介女流,便不掺和添乱了。方才听闻御花园的梅花开得正好,大哥不妨移步赏赏,消消午后的倦意?”
一番话说得圆滑得体,既给足了孟策之体面,又轻飘飘将结盟之事彻底移开,半分把柄都不曾留下。
孟策之看着她笑意温和、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中暗恼,却又碍于身份与情面,作不得,只得压下火气,皮笑肉不笑地应了几声,终究没能从孟揽昭口中,得到一句准话。
孟策之怒极甩袖,踏着重重的脚步声拂袖而去,殿外的脚步声尚未走远,二皇子孟清之便已笑吟吟地踏入了揽星殿。他素来心思活络,最擅投其所好,今日身后竟还跟着一位身披素色僧衣、手持长棍的老僧,气质清寂,一看便不是凡俗之辈。
孟清之甫一落座,便热情地指着那和尚开口,语气里满是邀功:“昭妹,前几日听闻你在广招天下棍师,想要寻一位技艺高的师父教习棍法,二哥记在心里许久了。这是我早年云游四海时结识的深山高僧,法号静玄,一手棍法出神入化,世间少有敌手,寻常人便是千金相求也请不动他。可我一提及你的生辰八字与身份,大师二话不说便愿前来,可见昭妹你福泽深厚,连世外高人都愿意倾心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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