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话说得天花乱坠,句句皆是讨好与赞美,摆明了是要借着这份正中下怀的厚礼,拉拢孟揽昭。
孟揽昭心中清明,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的确急需棍法师父扩充实力、培养心腹,这份礼物,确确实实送到了她的心坎上。可她此刻绝不能与任何一位皇子牵扯过深,更不能落人口实,即便心中再中意,也只能缓缓起身,语气温和却坚定地婉拒:“有劳二哥费心记挂,只是我前些日子机缘巧合,早已寻到了合心意的师父,棍术也已开始修习,实在不便再改换门庭,辜负大师一片心意,还望二哥见谅。”
这话一出,孟清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方才的满面春风顷刻散去,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难看至极。他本以为这份大礼十拿九稳,能一举博得孟揽昭的青睐,没成想竟被轻飘飘拒了,当场落了个大大的没趣。他再也维持不住温和的假面,重重冷哼一声,甩袖便带着静玄和尚转身离去,连一句告辞都未曾留下。
待揽星殿重归寂静,顾沧蓝才从暗处缓步现身。
孟揽昭几乎是立刻上前,一把紧紧拉住他的衣袖,平日里清冷坚定的眼眸里,此刻竟盛满了近乎恳求的神色,语气急切又郑重:“顾大侠,求你一件事,帮我悄无声息地将方才那位静玄大师绑回来,切记不可惊动任何人,更不能留下半分痕迹。”
顾沧蓝看着她难得失态的模样,心中无奈轻叹,她知晓孟揽昭志在四方,这棍法师父于她而言至关重要,纵然此举冒险,也终究不忍拒绝。他轻轻点头,应下一声:“好。”
不过半个时辰,顾沧蓝便已去而复返,肩上扛着已然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的静玄和尚,悄无声息地落在殿中,将人稳稳放下。静玄双目圆睁,满是惊愕,却不出半点声响,而揽星殿内,依旧一片平静。
孟揽昭示意顾沧蓝解开静玄身上的穴位,老僧刚一恢复行动便腿一软,下意识想要后退,却被两道冷锐的目光牢牢钉在原地。孟揽昭抬手指向案上铺开的素色宣纸与狼毫笔,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劳烦大师,将你一身棍法尽数画于纸上,招式、心法、力诀窍,一字一句、一笔一画都需标注清楚,不得有半分隐瞒。”
整整一夜,揽星殿内烛火长明不熄。孟揽昭端坐案前,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静玄落笔,每一招棍势、每一段心法都仔细审视;顾沧蓝则立在一侧,周身气息冷冽,寸步不离地看守,防止老僧耍任何花招。
静玄被两道炽热又凌厉的目光逼得满头冷汗,指尖不住颤,却不敢有丝毫怠慢,只得将毕生苦修的棍法绝学,原原本本誊写绘制在一本无名线装册页之上。
天色将亮时,最后一笔落下,孟揽昭拿起厚厚的功籍细细翻阅,确认无缺后才淡淡开口:“顾大侠这次又要劳烦你将静玄悄无声息的送出宫去,不得留下任何踪迹。”
顾沧蓝不言不语,直接点了点头,拎起已然虚脱的老僧,纵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等顾沧蓝再度返回揽星殿时,窗外已是晨光微亮,宫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呼喊声,由远及近,刺破了清晨的宁静:“不好了!!三皇子殿下溺毙于御花园湖中!!”
孟揽昭手中刚端起的热茶“哐当”一声砸在案上,滚烫的茶水溅湿衣摆也浑然不觉。她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白,心头狠狠一震。她比谁都清楚,孟景之连日示好、送来重礼,本是为了储位拉拢,可她心底始终记着登基大典那一日,若不是这位三皇子暗中出手安排、悄悄铺路,忠心的白骁恐怕早已命丧乱刀之下。
那份情分,她一直默默记在心里。
如今人说没就没了,还是以这般离奇突兀的方式溺亡,一股难以言喻的难过与寒意,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
殿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孟揽昭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颤抖,眼底翻涌着震惊、惋惜,还有一丝压不住的悲凉。
深宫夺权,第一条人命,竟来得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
顾沧蓝望着孟揽昭微颤的指尖与苍白的侧脸,声音轻淡却直戳心底:“你怕了?”
孟揽昭缓缓回过神,眼底的惊悸迅沉淀成一片冷寂,她轻轻摇头,语气清醒得近乎残酷:“我不是怕,是看得更明白了。我在宫中无门客、无母族、无兵权,至今能依靠的只有我自己,势单力薄到不堪一击。所幸我始终未站队,未曾依附任何一人,若是早前便应了孟策之或是孟清之,此刻于其他皇子而言,我已是无用的弃子,下场未必比孟景之好多少,说不定,也是这样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溺死在湖里。”
她顿了顿,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声音沉了几分:“可我不亲近任何一方,他们便还会留着我,视我为可拉拢的筹码,暂时不会轻易对我下手。只是……这事也拖不得,野心烧到极致时,耐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顾沧蓝闻言忽然低笑一声,眉眼间带着江湖人独有的洒脱与疏离:“既然这般凶险,不如跟我走。浪迹江湖,天高海阔,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不用步步为营,更不必日日提着心防着身后冷箭,岂不比这吃人的皇宫好上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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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揽昭依旧轻轻摇头,这一次,眼底却燃起了坚定的光。她抬眸看向顾沧蓝,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不能走,我是月栖国唯一的黎明,百姓尚且在水深火热之中,我怎可临阵脱逃。”
她开始沉下心来仔细思考突破口,随后说道:“如今皇子之中,唯有四皇子孟怀之自始至终未曾表态,无声无息,像藏在雾里。这盘死局的破法,或许就在他身上。我必须亲自登门,去见一见这位始终按兵不动的四皇兄。”
孟揽昭向来是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性子,心中打定主意,当即不再耽搁,稍作整理便独自前往四皇子孟怀之的府邸拜访。她本就没指望能顺顺利利地见到人,果不其然,刚到府门前,便被守门的书童客客气气地拦在了门外,只推说殿下身体抱恙,不便见客,无论何人来访一律回绝。
一番说辞滴水不漏,明晃晃地给她递了个闭门羹。
孟揽昭也不恼,只是淡淡颔,故作失望地转身离去。可待府门“吱呀”一声重重合上的刹那,她足尖猛地点地,身形如轻燕般腾空而起,三两下便越过高耸的院墙,悄无声息地落进了府中庭院。
眼前的景象,与门外书童所说的“身体抱恙”截然不同。
四皇子孟怀之正悠闲地坐在石桌旁,一身素色长衫,眉眼温润,手中轻捏茶盏,慢悠悠品着花茶,面色红润,气息平稳,哪里有半分生病的模样?见孟揽昭现身,他非但没有惊讶,反而眯起眼,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语气平淡得像是早已等候多时:“五妹既来了,便坐吧。”
孟揽昭也不扭捏,径直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神色坦然。孟怀之抬手提起茶壶,为她斟满一杯花茶,清澈的茶汤泛着淡淡花香,递到了她的面前。可孟揽昭只是静静看着那杯热茶,指尖微收,并未去接。
她心中再清楚不过,眼前这位看似体弱闲散、不问世事的四皇子,终究是天家血脉,是储位之争里藏得最深的人。即便外界都传他是个与世无争的病秧子,她也不敢有半分松懈,这杯茶,无论如何都不能轻易入口。
孟怀之一眼便看穿了她眼底的戒备与顾虑,非但没有不悦,反而轻笑一声,抬手便将那杯刚斟好的花茶尽数泼向了一旁的花丛,茶汤落地,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随即他轻拍手掌,下人便取来一套全新的素白茶具,连带着未拆封的茶叶、沸水一并端上,悉数推到孟揽昭面前,示意她自行冲泡。
这番举动坦荡至极,孟揽昭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可心底的疑惑却更重了,她始终猜不透这位深藏不露的四皇兄,到底在盘算着什么。
见她神色稍缓,孟怀之也不再绕弯子,指尖轻叩石桌,开门见山:“五妹今日不惜翻墙入府,必定不是为了一杯花茶而来,不妨直说,找我究竟何事?”
孟揽昭闻言反而扬唇一笑,眼底掠过几分难得的飒爽,避开了权谋正题,语气轻松却暗藏深意:“四皇兄这儿的花茶清雅,却不合我的口味。我素来偏爱烈酒,烧喉暖心,今日前来,只想与四皇兄对酒当歌,不谈朝堂,不论纷争。”
孟怀之听了却轻轻摇了摇头,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温润淡然的模样,语气平静无波:“抱歉,我一生只喜花茶清淡滋味,滴酒不沾,更不敢陪还伤势未愈的五妹做这般恣意之事。”
孟怀之这番轻描淡写的说辞,如同一块坚石,瞬间堵死了孟揽昭原本盘算好的心思——她本想借着烈酒为由,设法灌醉对方,套出那晚御书房密诏的真正细节。可此刻计划全盘落空,她心头一紧,才惊觉自己方才太过心急,步步露拙,行事漏洞百出,在这位看似温和的四皇子面前,竟半点便宜都没占到。
就在气氛凝滞之际,一阵悠扬婉转的琴声忽然从庭院深处飘来,清越如泉,温柔得能化开深宫的寒意。孟揽昭下意识顺着孟怀之凝望的方向望去,只见花架之下,一位身着浅粉衣裙的温婉女子正端坐琴前,指尖轻拨琴弦,目光自始至终含笑落在孟怀之身上,满眼都是不加掩饰的柔情与依恋。
那一刻,孟揽昭豁然明朗。
她终于明白,为何孟怀之长久以来都以身体抱恙为由,拒见所有朝臣与皇子,对储位之争更是避之不及——他哪里是体弱多病,分明是金屋藏娇,寻到了甘愿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心上人,只想守着这份安稳,不愿踏入皇权纷争半步,更不想以身试险,赔上自己与心爱之人的性命。
她静立原地,默默听完一曲,心底正泛起几分复杂的唏嘘,变故却在刹那间爆。
只听“咳——”的一声闷响,孟怀之身体猛地一颤,剧烈咳嗽起来,下一瞬,一口乌黑腥臭的毒血径直飞溅而出,砸在崭新的白瓷茶具上,触目惊心。
不待孟揽昭反应,花架下的女子也浑身一颤,同样喷出黑血,殷红与乌黑浸染了她手中的琴弦,原本悠扬的琴声戛然而止。
“噗通——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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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几声重物倒地的声音响起,府中伺候的下人、侍卫、侍女,竟一个接一个口吐黑血,直直栽倒在地,片刻便没了气息。
满院死寂,只剩下毒血落地的腥气。
孟揽昭彻底僵在原地,瞳孔骤缩,脑子一片空白,完全反应不过来究竟生了什么。方才还安然品茶、抚琴的人,怎么会在一瞬间尽数中毒?是谁下的手?又是何时动的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