肙流掌门的手……竟然在那个时候,就已经通过某种方式,延伸到了震宫执行任务的队伍之中?
只是这手,究竟伸进了震宫哪一处?
如此隐秘,连身为艮宫座、与震宫多有往来的自己,都未曾察觉分毫?
难道……父亲当真毫不知情?
重重疑惑如同藤蔓缠上心头,但艮尘的眼神依旧沉静。
他再次抬眼,望了望东方天际。
夜色依旧浓稠,但距离黎明已不远。
丑时已过。
他没有再前进,也没有去探查那些脚印更深处可能隐藏着什么。
而是依循着软姐儿(肙流掌门)的交代,在原地寻了块平整干燥的石头,拂去落叶,盘膝坐下。
接下来,只需调息凝神,等待。
等待日出。
等待那第一缕划破哀牢山深沉夜色的天光,为他,也为被困山中的二十八人,真正指明“类族”所在的方向。
他缓缓阖上双眼,周身沉厚的艮炁(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更为渊深的坤元之气)内敛如石,与这片宁静祥和的秋夜山林,悄然融为一体。
只有平稳悠长的呼吸,随着松涛与溪流的韵律,微微起伏。
…
此刻。
二十九人,分隔两地。
一同在浓得化不开的哀牢山夜色中,等待着或许能带来转机的黎明。
…
…
天亮,是慢慢渗进来的。
不是“破晓”的那种轰然,而像一盏被雾裹住的灯,在极远处一点点亮起来。
先是灰白,再是冷青,最后才有了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温度的明。
结界之内,反而比结界之外更像“清晨”。
时间,在紧绷的寂静与压抑的调息中,如同负重的老牛,一寸寸拖曳向前。
清晨,以一种近乎诡异的方式降临在二十八人所在的“孤岛”。
结界之外,万籁俱寂。
没有鸟啼,没有虫鸣,连风穿过林隙的呜咽都消失了。
只有一片凝固的、浓得如同化不开乳胶的沉白色雾气,将结界光罩紧紧包裹,吞噬了所有远处的景物与声响。
那雾,甚至隐隐泛着一层不自然的黑,像被谁用墨汁搅过,沉沉贴在林间。
可是,棕黄色的艮山盾像一口倒扣的山钟,钟壁上有细微的山岳纹路起伏,隔绝了那种黏腻、腥的雾意。
结界之内,便完全化做了另一番景象。
空气清冽得近乎反常,带着湿草与松脂的味道,呼吸进肺里,像被清水洗过一遍;
篝火只余一堆暗红的余烬,兀自散着最后的热力与微光。
红光在灰里一跳一跳,像将熄未熄的眼睛。
二十八人或坐或立,打坐了一夜,彼此的轮廓在罩内却清晰得不可思议——
能看见对方衣褶的潮气,能看见眉骨下那一点疲惫的阴影,能看见谁的指节因压抑而微微白。
空气异常清新,带着晨露浸透草木的凛冽甘润,吸入肺腑,竟有涤荡浊气的舒畅感。
地面落叶上的露珠晶莹剔透,折射着渐渐亮起的天光。
若非头顶棕黄光罩外那令人窒息的浓白雾墙,几乎让人错觉置身于某处寻常山林的宁静清晨。
众人陆续从调息或假寐中醒来,彼此的面容在渐亮的光线下清晰可见。
坎宫的几人最先动作,沉默地走出帐篷,开始例行检查药炉、添水、准备晨间的调理药汤。
药尘披着外袍从侧帐出来,看了一眼迟慕声昨夜的位置,才自觉去架锅、添水、熬药。
长乘也在篝火边架起一个小陶罐,里面熬煮着气味清苦的安神药膳。
只是,他眉宇间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重,全程未一言。
营地开始活了起来。
却活得很小心,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紧绷。
所有人都在刻意把声响压到最低,像是怕惊动某种“还没生”的东西。
陆沐炎揉着额角,从帐篷里钻出来,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出一声略带惊讶的轻咦:“咦……!今天早晨的空气怎么这么清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