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便厚起来,绕着树根、石缝、倒木的阴影打转,悄无声息地把山路裹得更深。
亏凸月悬在树冠之上,从缝隙里漏下来。
月光穿过层层枝叶,落下来,不是一片一片地漏,是一缕一缕地漏——
穿过疏齿栲那开始泛黄的叶片,穿过倒卵叶石栎那还绿着的枝桠,落在地上,落成一块一块银白的斑。
那斑,随着风动,晃啊晃的,像是一地的碎银子,被人踢散了,滚得到处都是。
落叶乔木已经开始变色。
疏齿栲的黄,是从叶尖开始的,一点一点往下蔓延,像是被谁用笔蘸了藤黄,慢慢地染过去;
倒卵叶石栎的黄,是从叶脉开始的,一丝一丝往外渗,像是叶子自己的血,正在一点点凉下去。
黄绿相间,一层叠一层,把整座山染得斑驳陆离。
空气清冽。
是那种深秋才有的清冽——
吸进去,凉丝丝的,从鼻腔一直凉到肺里,把人激得精神一振。
那凉里,混着草木的枯香——
是落叶开始腐烂的味道,是野草开始干枯的味道,是这座山正在一点一点睡过去的味道。
偶尔,还有残蝉在叫。
那叫声,已经不似盛夏那般聒噪了——
断断续续的,有气无力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快要断气的呻吟。
叫几声,歇一歇,再叫几声,再歇一歇。
像是在提醒这座山:我还在,我还活着,我还不想死。
可那声音,听着,反而更显秋的萧索。
巽宫的人,跑在这片雾与月之间,像一串追风的影子。
绳直在最前方。
他那一袭青袍,在这月色朦胧的林间,快得像一道光。
不是跑,是飘,脚不沾地似的,只留下一道淡淡的青色残痕,和几片被他的度带起的落叶。
他手里握着量天尺,那尺子在他掌心微微着光,青色的炁从尺尖溢出,感知着每一丝风的方向、力度、温度。
耿直眼睛眯着,盯着那尺子上跳动的光点,脚下却一刻不停,每一步都踩在最准的位置上。
像一只掠过低空的燕子,快,却稳。
柳无遮紧随其后。
他跑起来,不像绳直那般,而是稳,每一步都踏得结结实实,
脚掌落地,蹬起,再落地,像是给后面的人踩出一条路来。
他的身形如山,可那度,却丝毫不减。
月光擦过他侧脸,照出眉骨那一截冷硬的线。
他眉头微蹙,目光如炬,眼神盯着前方,仿佛只要盯住那条路,路就必须为他让开。
绿春跑得气喘吁吁。
他那张小麦色的脸,此刻已经跑得红,额头上全是汗,被月光一照,亮晶晶的。
可他脸上的兴奋,却越来越亮,鼻尖被夜雾熏得红,兴奋从眼角往外溢。
“哎哎哎!你们看!萤火虫!”
他指着路边,压低声音嚷嚷,可那嚷嚷里全是藏不住的惊喜。
果然,有几只萤火虫,还在草丛里飘着。
那光,弱弱的,一闪一闪,像是几颗快要燃尽的小火星。
“都入秋了还有萤火虫啊?”
“我小时候抓过萤火虫,装在瓶子里,晚上当灯使。后来我娘说那是鬼火,让我赶紧放了。”
“后来入院了才知道这‘鬼火’还有几千种呢!哀牢山的萤火虫是哪一种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