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刑部大堂。
乔远谟坐在案后,目光掠过堂下跪着的两个人。
高铭跪得笔直,虽是囚服在身,脊梁却像插了根铁条。
他旁边那个年轻人就不同了——缩着肩膀,低着头,浑身绷得紧紧的,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又无处可逃的困兽。
“带人犯。”他手下人高喊一声。
其实人已经在堂下了,不过是走个过场。
乔远谟翻开案卷,又合上。
他在刑部二十年,审过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杀人越货的,贪赃枉法的,谋逆造反的,什么没见过?
那些人在堂下,或狡辩,或哭嚎,或硬撑,或瘫软,他都见得多了。
可今天这两个——
他看向高铭。
高铭也正看着他。目光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高铭,”乔远谟开口,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压,“你可知罪?”
他以为要大费一番周折,以为他们会为自己喊冤。
尤其是高世鹏——他在下面跪着,那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一看就是个不甘心伏法的。
可高铭开口了。
“我知罪。”
乔远谟一愣,这倒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你所犯何罪?从实招来。”
“是。”
高铭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罪臣高铭,镇守宁古塔十五年,深受皇恩,却教子无方,纵子行凶,此罪一。”
乔远谟的笔尖悬在纸上,没动。
“犬子高世鹏,偷盗乌伦部落令符,假传消息,致使临州城收到外敌和流寇的侵袭,死伤多人。罪臣知情后,非但没有大义灭亲、据实上报,反而利用职权,隐瞒真相,并胁迫乌伦部落不得声张,此罪二。”
高世鹏猛地抬起头,看向他爹。
高铭没有看他。
“乌伦部落头人念及旧情,本欲息事宁人。罪臣却为保犬子,暗中运作,挑拨宁古塔和乌伦部落的关系。事败后,又求告于妹夫奎——他是宁古塔佐领,受罪臣牵连,代为遮掩。韩奎本无辜,因罪臣之请,卷入此事,如今革职查办,家眷皆困。此罪三。”
乔远谟的笔终于落下去,在纸上点了两点。
他在刑部二十年,见过认罪的,没见过这么认罪的。
这不是认罪,这是——
这是把自己从头到脚剥开了,把所有的过错,一件一件摊在堂上。
“还有,”高铭说,“罪臣手下将官周炳坤、王大山等七人,或因替犬子传递消息,或因知情不报,先后下狱。其中王大山,年十七,已于三日前死于诏狱。此七人,皆因罪臣而死。”
他顿了顿。
“罪臣有负圣恩,对不起吉林百姓,对不起那些无辜死伤的人,也对不起巴戎和乌伦部落。因罪臣之故,宁古塔和乌伦部落受了这场无妄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