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传来乐瑶哄小方晓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像是在唱什么。他侧耳听了一会儿,没听清词,但那个调子很好听,是乐瑶小时候薛文君哄她睡的那首。
他起身走到门口,倚在门框上看。
乐瑶坐在床边,小方晓横躺在她腿上,已经快睡着了,小拳头攥着乐瑶的一根手指头,不肯松。乐瑶低着头,嘴唇轻轻动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女儿的背。
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母女俩的轮廓镀了一层金。
方别看了很久,直到小方晓彻底睡熟了,乐瑶抬头发现他在门口,才轻声说:“看什么呢?”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乐瑶把女儿放回小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你名单写完了?”
“写完了。”
“给我看看。”
方别把纸递过去。乐瑶站在窗前,就着最后一点光看了一遍,指着马长河的名字说:“这个人我好像听你提过,说他在拉萨修过哨所?”
“对,干活踏实,话不多。”
“那就用他。”乐瑶把纸还给他,“你挑人比我挑毛线强。”
方别笑了:“你挑毛线也不差,那件小毛衣快织完了吧?”
“快了。”乐瑶揉了揉手腕,“再有两天,等她满月……不对,她都快三个月了,得重新量尺寸。”
“我来量。”方别走过去,拿起软尺,“你歇着。”
他把小方晓从被子里轻轻捞出来,小家伙睡得沉,被摆弄也不醒,只是哼唧了两声。方别小心翼翼地量了头围、身长,又掂了掂分量,在本子上记下来。
“又长了。”他说,“比上次多半寸。”
“那是。”乐瑶靠在他肩上,“你喂得好,她吃得多。”
“我喂什么了,我就负责抱。”
“你抱着她她就踏实,吃奶都踏实,这不就是喂?”
方别想了想,好像也是这个道理。
年初九,天彻底放晴了。
屋檐上的冰凌化得干干净净,滴滴答答的水声停了,院子里只剩下麻雀在老槐树上蹦来蹦去。那盆菊花的嫩芽又冒出了一截,绿得发亮,旁边还钻出一片小小的叶子,像只张开的手掌。
方别蹲在花盆前面看了好一会儿,伸手碰了碰那片叶子,嫩得几乎能掐出水来。
“你跟它说话呢?”乐松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身后。
方别站起来:“没有,就是看看。”
乐松盛低头看了一眼那截芽,没说活也没说死,只是背着手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爸,您今天出门吗?”
“去趟局里,有个会。”乐松盛说完,顿了顿,“你那个指导组,人定了几个了?”
“初稿拟了,今天送部里。”
“嗯。”乐松盛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有个叫周长庚的,以前在我手底下干过,在工程兵待了八年,后来转了后勤。你要是缺搞后勤的,可以找他聊聊。”
方别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岳父会主动给他推荐人。
“好,我记下了。”
乐松盛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方别看着他的背影,站在院子里笑了笑。这个老丈人,嘴上从来不说软话,但该帮的一样没落下。
他回屋把周长庚的名字添进名单,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才装进信封骑车上路。
到了部里,郑怀民正在接电话,看见他来,指了指椅子让他坐。
方别等了十几分钟,郑怀民挂了电话,拿起信封拆开看了看。
“周长庚?”郑怀民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这个人?”
“我岳父提的。”
“乐松盛?”郑怀民笑了,“他眼光毒,这个人确实行。搞后勤是一把好手,在部队的时候把一个烂摊子收拾得井井有条。行,加上。”
他拿笔在名单上画了个圈,又推回来:“就这些了?十二个?”
“十一个,还差一个。”方别说,“我想再找一个懂医疗的。指导组跑基层,医疗保障不能少。”
郑怀民把名单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懂医疗的,你有什么人选?”
方别想了想:“我在高原上认识一个卫生员,姓沈,叫沈茹。女同志,比我小几岁,在部队卫生所干了三年。高原反应比谁都轻,打针换药、处理外伤都利索。后来调回了内地,听说在昌平那边的乡镇卫生院。”
“沈茹……”郑怀民翻了翻桌上的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用笔圈了一下,“是这个人?”
“对。”方别点头。
“行,你联系一下,看她愿不愿意来。技术指导组不是长期驻外,但出差多,她要是有家庭,你得把情况说清楚。”
“我明白。”方别把名单收好,“郑司长,还有件事。。。。。。表彰会我什么时候去?”
“后天上午,九点。”郑怀民站起来给他倒了杯热水,“你回去好好准备准备,别又穿那件袖口磨毛的中山装。张部长说了,这回有几个兄弟单位的人来,你代表工程技术司,体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