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西点了点头,把那处用红笔重重画了个圈:“这段少说有十二米,加上弯头接口,得十四米往上。”
“十四米够了。”方别把数据记下来,“明天材料到了,先把这段换了。其他的我逐段看,能补的补,不能补的整根换。”
“好。”扎西把图纸卷起来,塞进一个铁皮筒里,“方组长,你先去歇着吧,跑了一天路了。”
方别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揉了揉,往外走。兵站的宿舍是一排平房,土坯墙,窗户小得像拳头。沈茹的房间在最里头,灯还亮着。
他路过的时候敲了敲窗框。
“谁?”
“我。睡了没?”
“没。”沈茹把门拉开一条缝,脸上还带着疲惫,“数据对完了?”
“完了。”方别靠在门框上,“你脸色好点没?”
“好多了。”沈茹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方别,我有个事想说。”
“说。”
“这回的医疗清单,我按你上次在阿里的标准又加了几样。高原上紫外线伤眼睛,我配了墨镜和眼药水。还有冻疮膏多备了两箱,去年扎西他们那批战士,十个有八个脚后跟裂口子。”
“你还记得这些?”
“怎么不记得。”沈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在高原待过的人,脚上那种裂法,一辈子忘不了。”
方别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早点睡,明天有得忙。”
“嗯。”
……
第二天一早,材料车到了。
两辆军用卡车,后斗装得满满当当,钢管、弯头、法兰、密封垫,一捆一捆码得整整齐齐。方别跟扎西把单子对了一遍,数量没差。
“开工。”方别把袖子撸起来。
孙有才从车上跳下来,脸上还带着睡意,但手已经去摸工具箱了。沈茹背着药箱走过来,白大褂在高原的风里鼓着,像面小旗。
“先换最严重的那段。”方别指着锅炉房后头那面墙,“有才,你带两个战士拆旧管,小心点,里头还有残水。”
“明白。”孙有才应了一声,招呼人去了。
方别蹲下来,把新管的口径量了一遍,又跟旧管比了比。尺寸对得上,但接口处得重新磨平。他拿砂纸一下一下地蹭,铁屑落在手背上,混着锈水,脏得没法看。
沈茹在旁边支了张折叠桌,把药箱打开,纱布、碘伏、红景天一排排摆好。她抬头看了方别一眼:“你手上有口子。”
方别低头看了看,食指上有道小口子,大概是被铁皮刮的,血珠子冒了一点,不多。
“没事。”他在裤子上蹭了蹭。
“别蹭。”沈茹走过来,从药箱里翻出一块创可贴,“手伸出来。”
方别犹豫了一下,伸过去。沈茹把创可贴仔细地缠上,动作很轻,跟她在高原上给伤员包扎时一个样。
“行了。”她拍了拍他的手背,“干活去吧。”
方别把手缩回来,看了一眼那块创可贴,没说话,转身去盯管道了。
这一干就是大半天。
旧管拆下来的时候,里头的锈比预想的还厚,有些地方已经穿了洞,拿手一捅就透。扎西在旁边看着,脸色不好看:“去年报了三回,都说修修就行,结果修成这样。”
“以前的事不提了。”方别把新管接上去,法兰拧紧,用扳手一圈一圈地紧,“这回换的是好管子,只要不被人乱砸,用十年没问题。”
扎西重重地点了点头。
中午,兵站的炊事班送了一锅牦牛肉汤来。方别蹲在锅炉房门口,端着碗喝了两口,烫得嘴发麻。孙有才凑过来,碗里的肉堆得冒尖。
“方工,你尝尝,这牛肉炖得烂。”
方别夹了一块,确实烂,筷子一碰就散。他嚼了嚼,忽然想起薛文君炖的排骨。
“想家了?”孙有才看他发呆。
“嗯。”方别把肉咽下去,“想晓晓了。”
“你闺女现在会叫爸爸了吧?”孙有才咧嘴笑,“上次我走的时候还只会‘啊啊’呢。”
“叫得可清楚了。”方别说到这儿,嘴角自己翘起来,“昨天打电话,她在那头喊了我好几声。”
“那你还不赶紧干完回去。”
“快了。”方别把碗里的汤喝完,“这段换完,再把另外两个驻地跑一遍,十天差不多。”
“十天。”孙有才叹了口气,“我媳妇该念叨我了。”
“回去给她带条哈达。”方别站起来,“扎西送我那条白的,你拿去。”
“真的?”
“真的,反正我家里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