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别没跟她争,把手电往她手里一塞:“行,你打着,我来拧。”
沈茹没再说什么,举着手电,光柱稳稳地照在接口上。方别蹲下来,扳手卡住法兰,一圈一圈地紧。高原的夜风灌进领口,冷得他后脖颈发麻,但手上不能停,力道不均匀,接口就会漏。
多吉带着两个战士在旁边递工具,时不时帮他扶一把管子。四个人在黑暗里忙活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把那段主管道接上。
“试压。”方别站起来,揉了揉腰。
多吉端了盆水过来,方别接过来,往接口处慢慢浇。水顺着管壁往下淌,他蹲在那儿盯着看,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过去了,接口处干干净净,一滴都没往外渗。
“成了。”方别站起来,膝盖又咔嚓响了一声。
多吉凑过去看了看,咧嘴笑了:“方组长,你这手艺,比我们原先请的师傅强。”
“别夸我,明天还得跑第三个驻地。”方别把盆递回去,“今晚让战士们正常用水,明天我再过来看一眼。”
“行!”多吉拍了拍胸脯,“我让炊事班给你们留饭。”
回兵站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沈茹走在方别旁边,脚底下的碎石子硌得她直皱眉,但一声没吭。方别把手电往她脚底下照了照:“慢点走,这儿石头多。”
“我又不是小孩子。”沈茹嘴上这么说,脚步倒是慢了些。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远处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像一堵没有边际的墙。
“方别。”沈茹忽然开口。
“嗯。”
“你说你闺女会叫爸爸了?”
“嗯,叫得可清楚了。”方别说到这儿,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一截,“昨天打电话,她在那头喊了我好几声,喊得我心都化了。”
沈茹笑了一下:“你这人,在工地上跟个铁人似的,一说闺女就变样。”
“那不一样。”方别把手电换了个手,“工地上的事,干完就完了。闺女的事,一辈子都完不了。”
沈茹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
到了兵站,方别先去看了看锅炉房。孙有才正蹲在地上收拾工具,见方别进来,抬了抬下巴:“试压过了?”
“过了。”方别把笔记本掏出来,“你那边扎西的驻地全部完工了?”
“全换完了,试压也过了,扎西说没问题。”孙有才把扳手往箱子里一扔,“方工,第三个驻地我跟你去吧,你一个人跑我不放心。”
“你在这儿盯着,把材料清点一遍,别少了。”方别拍了拍他的肩,“明天我带多吉的人去就行,沈茹跟着。”
“那行。”孙有才打了个哈欠,“你也早点歇,明天还得爬山。”
……
第二天天没亮,方别就起来了。
他把工具箱背上,又检查了一遍沈茹的药箱。红景天还剩两盒,冻疮膏还够用,碘伏和纱布也有富余。
“够了。”沈茹把药箱扣好,“走吧。”
多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身后跟着两个年轻战士,背着管子和弯头。方别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走。”
第三个驻地比第二个还远,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没有车路,全靠脚走,海拔从四千六一路爬到四千八。方别走在最前面,每走一段就停下来等后面的人喘口气。
沈茹走到一半的时候脸色又白了,但她咬着牙没吭声。方别回头看了她一眼,把吸氧袋递过去:“吸两口。”
“不用。”沈茹摆摆手。
“吸。”方别的语气不容商量。
沈茹看了他一眼,接过来吸了两口,脸色缓过来一些。
到驻地的时候,太阳已经挂到山头上了。驻守的是个老班长,姓陈,四十来岁,脸上的皱纹比山上的沟壑还深。他看见方别,先敬了个礼,然后把他领到水塔旁边。
“方组长,你看看,这管子前年换的,去年冬天就裂了,今年开春又漏了两回。”
方别蹲下来把接口处的冰碴子清干净,往里看了看。管壁上的锈已经不是锈了,是一层酥脆的铁皮,指甲一抠就掉。
“整根换。”方别站起来,“这段大概多长?”
“十五米往上。”老陈搓了搓手,“方组长,材料够不够?”
“够。”方别翻开本子,“我多报了两成,就是怕这个。”
老陈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换就是一整天。
方别带着多吉的两个战士和老陈的人,从早上干到傍晚。高原上的太阳毒,但风更毒,刮在脸上像刀子。他的手上又添了两道口子,沈茹给他贴创可贴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伤口,他“嘶”了一声。
“你这手,再不包严实,回去你媳妇得骂你。”沈茹把创可贴缠得紧了些。
“她不骂。”方别把手缩回来,“她心疼。”
沈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站起来:“干活去吧。”
傍晚的时候,最后一段管子接上了。方别站起来,腰差点没直起来。他扶着水塔的栏杆缓了一会儿,等眼前不那么花了,才蹲下来做试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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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浇上去,一滴没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