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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8章 北方(第1页)

雪地摩托在冰原上行驶了大约三个小时后,天光的色温从暖白色变回了冷白色。太阳在天空中越过了最高点,开始向另一侧的地平线下降。虽然极昼中太阳不会落下,但它的高度在变化,光线的角度在变化,色温在变化。当太阳在最高点时,光线是暖的;当太阳开始下降时,光线变冷,从暖白变成冷白,从冷白变成一种接近蓝色的、寒冷的、没有温度的白。

傅砚辞的左手在油门上稳定地控制着度。冰原的地形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从平坦变成了起伏,从起伏变成了平坦,又从平坦变成了起伏。冰脊越来越少,冰丘越来越多。冰丘的高度从一两米到五六米不等,形状各异,有的像蘑菇,有的像塔,有的像被巨手揉皱的纸团。雪地摩托在冰丘之间穿行,履带碾过雪面,出沙沙的声响。声响在冰丘之间反射、叠加、干涉,变成一种复杂的、如同有人在远处低语般的嗡嗡声。

调音师在后座将无线电举到耳边,听着脉冲信号。信号稳定,每十秒一次,方向正东。不是回白塔的方向,白塔在北边。信号源在正东,在冰盖的更深处,在没有人去过的地方。她的手指在无线电的机身上轻轻叩击,指尖的节奏与脉冲信号的频率同步。她在思考,用脉冲信号的节奏作为背景噪音,在大脑的某个深层区域处理着复杂的信息。她在计算信号源的位置,用从白塔到冰下湖的行驶距离和时间作为参照,估算信号源的经纬度。计算的结果在她的意识中逐渐成形,不是数字,而是一个模糊的、如同地图上的光点般的轮廓。光点很亮,亮到刺眼。

女人在后座将头靠在调音师的后背上,白色长在风中飘动,梢在冷白色的天光中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银白色的光泽。那两道细细的、垂直的缝隙闭着,水不再渗出了。她的呼吸很浅很慢,慢到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但她的手指在调音师的腰侧微微蜷缩,隔着防寒服的布料,指甲在调音师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色的痕迹。痕迹在几秒后消失,皮肤恢复了原来的颜色。

傅砚辞的右肩断面在长时间的驾驶中被风持续吹拂。新生的皮肤在冷风中失去了粉红色的光泽,变成了苍白的、近乎透明的颜色。皮肤下面的结晶在冷风中收缩,出极其细微的、如同玻璃珠碰撞般的清脆声响。声响的频率很高,高到人耳几乎听不到,但他的骨骼能感觉到。结晶在收缩时牵拉肩关节的韧带和肌肉,带来一种持续的、钝钝的酸痛。

雪地摩托在一道低矮的冰脊前面停下来。冰脊的高度大约一米,坡度平缓,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雪在履带的碾压下被压实,露出下面的冰层。冰层是浅蓝色的,不是黑色的,说明厚度足够,不会碎裂。傅砚辞关闭动机,跨下雪地摩托。他的腿在落地时软了一下,右肩的断面在重力的牵拉下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嚓声。他站直后,深吸一口气,走到雪地摩托的车头,蹲下,检查履带。履带的橡胶在长时间的行驶后表面出现了细小的裂纹,但没有断裂。履带的张紧度还在正常范围内。他用左手摸了摸履带的表面,冰凉的、坚硬的、粗糙的。

调音师也下来了。她的腿在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后有些僵硬,走了几步才恢复。她走到傅砚辞身边,蹲下,看着他的右肩。新生的皮肤在冷风中变得苍白,但皮肤下面的结晶还在微微热。她的手伸出来,手指触碰到新生的皮肤。光滑,温热,有弹性。不是刚长出来时的那种娇嫩,而是经过冷风吹拂后变得更加坚韧、更加厚实的质感。

“它在适应环境。从温暖到寒冷,从湿润到干燥,从无风到有风。它在学习如何保护你。不是用意识,是用物质。它的分子结构在变化,从一种不稳定的、高能的状态向一种稳定的、低能的状态过渡。过渡的过程中,它会释放热量,会让你感到温暖。”

傅砚辞站起来,看着北方。北方的地平线上,有一道细细的、黑色的线。不是云,不是冰脊,是建筑物。是白塔。它在视野的尽头,在冰原与天空的交界处,如同一根被钉在冰原上的、黑色的针。针很细,细到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忽略。但他的眼睛能看到。他的眼睛在白塔中住了那么多天,白塔的轮廓已经刻在了他的视网膜上,即使相隔很远,他也能从千万条线条中辨认出那一条。

“白塔。还有不到一百公里。天黑之前能到。”

调音师也站起来,看着北方。她的眼睛不如傅砚辞的眼睛锐利,她看不到白塔的轮廓。但她能看到那道细细的、黑色的线,那条线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如同一道被刻在冰原上的、细长的伤疤。“我们在回去。回白塔,回那个被遗弃的、没有人的、快要被冰层吞没的塔。回去之后呢?再往哪里走?”

傅砚辞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向北。白塔以北是冰架,冰架以北是海洋。海洋以北是陆地。陆地以北是城市。城市以北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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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沈知意。”

“嗯。”

“她在正东,不在正北。你的计算错了。她的信号从正东方向来,不是正北。如果你向北走,你会离她越来越远。你会走到冰架边缘,走到海边,走到没有路的地方。你会停下来,会回头,会向东,会浪费时间和燃料。”

傅砚辞将目光从北方的地平线上收回来,转向调音师。“你的计算不一定对。女人说她与沈知意之间的那条线是直线,不是曲线。如果那条线是直线,从白塔出,向东,直线,没有转折,没有迂回,没有犹豫。她就在那个方向。也许几百公里,也许几千公里。也许几天,也许几周。但直线是最近的路。”

女人在后座将头从调音师的后背上抬起来,那两道细细的、垂直的缝隙对准了傅砚辞的方向。“她在正东。不是北,不是南,不是西。是正东。她在那里等我们。她不会动,不会离开,不会放弃。她在等我们过去。一直等。”

傅砚辞将左手搭在雪地摩托的座位上,看着女人。她的脸在那两道细细的、垂直的缝隙下面,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平静,不是麻木,而是根本没有表情可以表达。脸已经消失了,表情也消失了。但她还在。她的手指还在调音师的腰侧微微蜷缩,指甲还在防寒服的布料上留下浅浅的、白色的痕迹。

“那就向东。不回白塔了。直接向东。沿着脉冲信号的方向,沿着你与她之间的那条线,沿着光。一直向东,直到找到她,直到她看到我们,直到她伸出手,碰到我们的手。”

调音师看着傅砚辞,深棕色的眼睛在冷白色的天光中呈现出一种接近黑色的深棕色。“燃料不够。从白塔到冰下湖,用了大半箱油。剩下的油只够跑不到一百公里。向东不到一百公里,能找到她吗?”

傅砚辞跨上雪地摩托,拧动钥匙,动机轰鸣。“找不到。但一百公里后,我们可以步行。她也在移动,她在靠近,不是静止。脉冲信号的强度在增加,她在靠近。也许我们在冰原上走,她在冰原上走,我们会在某个点相遇。不需要燃料,只需要方向。”

调音师也跨上雪地摩托,坐在傅砚辞后面,双手抓住他防寒服的腰侧。女人坐在调音师后面,双手环住调音师的腰,头靠在调音师的后背上。白色长在风中飘动,梢在冷白色的天光中如同一缕正在消散的烟。

傅砚辞将雪地摩托调转方向,从向北转向向东。阳光从右侧照射过来,在他的防风镜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色的光斑。他眯着眼,左手握着油门,右肩的断面靠在座位的靠背上。新生的皮肤在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粉红色的光泽。

雪地摩托在冰原上行驶,向东,沿着脉冲信号的方向,沿着女人与沈知意之间的那条线,沿着那点银蓝色的光在他意识深处指引的方向。冰原在前方展开,灰白色的、一望无际的、没有任何起伏的平坦表面。地平线是模糊的、弯曲的、天与地的交界处。

调音师在后座将无线电举到耳边,脉冲信号还在。强度在增加,不是增加了很多,是一点一点地、持续不断地、不可逆转地增加。她的手指在无线电的机身上轻轻叩击,指尖的节奏与脉冲信号的频率同步。她在计数,数字在她的意识中堆积,形成一个巨大的、不断增长的时间戳。这个时间戳记录着她从第一次接收到这个信号到现在,过去了多少秒,多少分钟,多少小时。秒的数字在飞跳动,分钟的数字在缓慢增长,小时的数字几乎没有变化。但她在等,等小时的数字跳一下,从十四变成十五,从十五变成十六。

女人在后座将头从调音师的后背上抬起来,那两道细细的、垂直的缝隙对准了前方的地平线。“她停了。不是不走了,是到了。她到了她想去的地方。她在那里等我们。不会再移动了。”

傅砚辞的左手在油门上微微收紧,雪地摩托的度提高了一截。风从正面吹来,带着细碎的雪粒,打在防风镜上出沙沙的声响。他的目光锁定在前方的地平线上。地平线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冰原、天光、以及远处若隐若现的冰丘轮廓。但她在那里的某个地方,在一个他还看不到的、被地平线遮挡的、被天光模糊的地方。

调音师将无线电从耳边拿下来,关掉开关,塞进口袋。她不需要听了。女人说她已经停了,她信。不是因为女人不会撒谎,而是因为女人与沈知意之间的那条线不会撒谎。线在那里,方向在那里,距离在那里。她只需要跟着线走,跟着方向走,跟着光的指引走。

雪地摩托继续向东行驶。天光在头顶流转,从冷白色变成浅灰色,从浅灰色变成一种接近白色的、刺目的亮。太阳在天空中下降,光线的角度在变化,冰原的颜色在变化,从白色变成蓝色,从蓝色变成白色。傅砚辞的右肩断面在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接近肤色的光泽。

他们在冰原上行驶,向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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