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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9章 冰原上的人在走(第1页)

燃料在行驶了大约一个小时后见底了。不是突然没有的,而是油量表的指针从红线边缘缓慢地滑向零,在零的位置停留了几秒,然后动机的轰鸣变成了喘息,喘息变成了咳嗽,咳嗽变成了沉默。傅砚辞将雪地摩托滑行到最后一丝惯性耗尽,停在冰原的中央。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冰脊,没有冰丘,没有裂缝。只有冰原,平坦的、一望无际的、灰白色的冰原,在冷白色的天光中如同一面巨大的、没有边际的镜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跨下雪地摩托,站在冰面上,看着前方。前方是东,是脉冲信号的方向,是女人与沈知意之间的那条线延伸的方向。地平线是模糊的、弯曲的、天与地的交界处,在冷白色的天光中几乎看不出边界。他的左手还握着油门,手指在油门的把手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松开。右肩的断面在停车后被重力牵拉,新生的皮肤在牵拉中微微变形,但不是在撕裂,而是在拉伸后弹回原状。皮肤下面的结晶出极其细微的、如同玻璃珠碰撞般的清脆声响。

调音师也跨下了雪地摩托。她的腿在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后有些僵硬,走了几步才恢复。她走到傅砚辞身边,和他并排站着,看着东方。她的赤足踏在冰面上,脚趾在冰面的低温中微微蜷缩。深棕色的眼睛在冷白色的天光中呈现出一种接近黑色的深棕色。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喉咙深处出一个极低的、极轻的、如同远雷般的音。不是说话,是共鸣。她在用她的身体作为共鸣箱,感受着冰原下的声音。冰层很厚,厚到地热和冰层下面水流的嗡鸣被完全隔绝了。她听不到任何声音,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女人从雪地摩托上下来,赤足踏在冰面上。她的身体在落地时晃了一下,傅砚辞伸出左手扶住她的手臂。她的手臂很细,很轻,轻到像是一个中空的、纸糊的模型。防寒服的袖口在她手臂上显得空荡荡的,风从袖口灌进去,从领口吹出来,将她的白色长吹得飘起来。那两道细细的、垂直的缝隙对准了东方。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

“她在那里。”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如同风中最后一缕即将消散的烟雾。“在那个方向。很远。但她在移动。不是向我们移动,是向另一个方向移动。她不知道我们在这里。她以为我们在白塔。她在向白塔移动。”

傅砚辞将左手从女人的手臂上移开,垂在身侧。他转向雪地摩托,打开储物箱,将里面的物资拿出来。口粮还剩四包,水还剩两瓶,药品已经吃完了,帐篷和睡袋还在,无线电还在,信号弹还有三。他将口粮和水塞进背包,将帐篷和睡袋绑在背包的外面,将无线电挂在脖子上,将信号弹塞进口袋。然后将雪地摩托的钥匙拔出来,塞进防寒服的内侧口袋。也许有一天会回来找它,也许不会。但他不想把它留在冰原上,不想让它像一个被遗弃的、没有主人的东西,在风雪中生锈、冻结、被掩埋。

调音师也将自己的物资整理好,背在背上。她的背包比他的小,里面只有一些口粮、一瓶水和那台无线电。她的赤足踏在冰面上,没有穿鞋,没有穿袜子。她的脚趾在冰面上留下了浅浅的、湿漉漉的印记。她在用她的赤足感受冰面的温度、硬度和纹理。

“能走吗?”傅砚辞问。

“能。走不快,但能走。你不是在开车,你是在走路。你的右臂没了,你的身体在消耗自己储存的组织来维持生命。你比我更需要休息。你能走吗?”

傅砚辞没有回答。他将背包的背带调整到左肩,收紧,然后迈出第一步。右脚踏在冰面上,站稳。左脚踏在冰面上,站稳。右脚踏出第二步,站稳。左脚踏出第二步,站稳。步伐很慢,比正常人慢得多。但他没有停,也没有加快。他只是走。

调音师跟在他身后,赤足踏在冰面上。她的步伐比他快一些,但她没有过他,只是跟在他身后。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右肩断面在冷白色的天光中呈现出暗淡的、如同旧骨般的质感。新生的皮肤在冷风中变得苍白,但皮肤下面的结晶还在微微热。她能感觉到那份温热,从她与他之间的距离中传递过来,不是通过空气,是通过冰面。冰面在传导振动,他的脚步在冰面上产生的振动通过冰面传递到她的赤足,从她的赤足传递到她的骨骼,从她的骨骼传递到她的意识。

女人走在最后面,赤足踏在冰面上,无声无息。她的脚步很轻,轻到在冰面上几乎不产生振动。她的身体很轻,轻到在雪地上几乎不留下脚印。她的脸藏在帽檐的阴影中,那两道细细的、垂直的缝隙在冷白色的天光中几乎看不到。但她确实在走,跟在调音师身后,一步一步地。

他们在冰原上走,向东。天光在头顶流转,从冷白色变成浅灰色,从浅灰色变成一种接近蓝色的、寒冷的、没有温度的白。太阳在天空中下降,光线的角度在变化,冰原的颜色在变化,从白色变成蓝色,从蓝色变成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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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砚辞的步伐在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后开始变慢。不是他不想走了,是他的身体在消耗自己储存的组织来维持生命,肌肉在萎缩,力量在流失。他的左腿在迈出每一步时都在微微颤抖,不是冷,是疲劳。但他没有停,只是将步伐放慢,让每一步之间的间隔更长。

调音师的脚步从身后传来,赤足踏在冰面上的声音,很轻,很稳。她没有催促他,没有过他,只是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个恒定的距离。她的呼吸很浅很慢,慢到几乎听不到。但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说话,是哼唱。哼唱的旋律很慢,很轻,没有歌词,只是一些零散的音符,在冷白色的天光中如同一缕即将消散的烟。

女人走在最后面。她的步伐在过去的两个小时里越来越慢,与调音师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她不是不想走了,是她的身体在消失。她的外壳在失去内部支撑后,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塌陷。她的体重在减轻,她的身高在缩短,她的行走能力在下降。但她还在走,跟在调音师身后,一步一步地。

傅砚辞停下来,转过身。他看着女人,看着她从后面走来,步伐缓慢,身体摇晃,白色长在风中飘动。他走到她面前,蹲下,将左手伸向她。

“上来。我背你。”

女人停下来,那两道细细的、垂直的缝隙对准了他的脸。“你背不动。你的右臂没了,你的身体在消耗自己。你背不动我。”

傅砚辞没有收回手。“我背得动。你很轻。”

女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将手放在他的左手上。她的手冰冷而僵硬,但她的重量很轻。他将她背起来,左手托住她的大腿,右肩的断面靠在她的胸前。新生的皮肤在她的体重下微微下陷,但不是在撕裂,而是在缓冲。皮肤下面的结晶在承受重量时出极其细微的、如同玻璃珠碰撞般的清脆声响,但声音很轻,频率很低。

调音师走过来,看着他们。深棕色的眼睛在冷白色的天光中呈现出一种接近黑色的深棕色。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喉咙深处出一个极低的、极轻的、如同远雷般的音。不是说话,是共鸣。她在用她的身体作为共鸣箱,感受着傅砚辞右肩结晶在承受重量时的振动。振动很弱,但频率很稳定。结晶在承受重量时没有变形,没有碎裂,没有出任何危险的信号。

“它能撑住。你的右肩。它在帮你。”

傅砚辞转过身,继续向东走。步伐比之前更慢了,但更稳了。女人的体重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头靠在他的左肩上,白色长垂落在他的胸前,梢在风中微微飘动。那两道细细的、垂直的缝隙贴着他的脖子。

调音师跟在后面,赤足踏在冰面上。她的步伐与他的同步。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右肩断面在冷白色的天光中呈现出暗淡的、如同旧骨般的质感。新生的皮肤在冷风中变得苍白,但皮肤下面的结晶还在微微热。她能感觉到那份温热,从她与他之间的距离中传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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