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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1章 冰上足迹(第1页)

脚印在冰面上延伸,一串小小的、浅浅的、从东方来的印记。傅砚辞跟着那些脚印走了大约两个小时,脚印的深度没有变化,间距没有变化,方向也没有变化。那个人在冰原上走得很稳,步伐均匀,像是在用尺子量过每一步的距离。

调音师走在前面,赤足踏在冰面上,她的脚印与那个人的脚印并排。她的眼睛盯着那些小小的鞋印,深棕色的瞳孔中倒映着它们在灰白色冰面上的轮廓。边缘锋利,锋利意味着新,没有被风吹圆,没有被雪填平。那个人就在前面,也许几个小时,也许一天。也许就在地平线的另一端,在傅砚辞看不到的地方。

傅砚辞的步伐开始变慢,不,不是变慢,是变得更加沉重。他的左腿在迈出每一步时都需要更多的力量,右腿在支撑体重时膝关节会微微弯曲,像是快要撑不住了。右肩的断面靠在女人的胸前,结晶在持续的压力下出极其细微的、持续的低频振动,不是声音,是感觉。他的骨骼能感觉到那种振动,从右肩向颈部蔓延,从颈部向头部蔓延。

女人的头从傅砚辞的左肩上微微抬起来,那两道细细的、垂直的缝隙对准了前方的脚印。“她在前面。不是她,是它。它在前面。它在走,和你们走的方向一样,向东。它在找门,门已经关了。它在找不存在的东西。”

傅砚辞将她向上托了一下,调整姿势。“它也会累。它也会停。它也需要休息。我们追上去。”

调音师停下来,蹲在冰面上,手指触碰到一个鞋印的边缘。边缘很薄,薄到她的指尖能感觉到冰层在鞋印边缘处微微翘起的锋利感。新,很新,也许是今天的。也许那个人就在不远的某个地方,在冰丘后面,在冰脊下面,在傅砚辞看不到的角落,在等待。

“她停过。在这里。不是休息,是犹豫。她的脚步在这里转了一圈,方向变了又变,从东转向北,从北转向南,从南转向东。她在犹豫,在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她迷路了。”

傅砚辞也蹲下来,看着那些混乱的脚印。东,北,南,东。转了一圈。脚印重叠,边缘互相切割,刀叉交错的痕迹。“她在找方向。她不知道门在哪里,她只是在找。我们跟着她。”

调音师站起来,看着东方的地平线。地平线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冰原、天光、以及远处若隐若现的冰丘轮廓。但在那些冰丘之间,在那些灰白色的、低矮的、如同坟墓般的隆起之间,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不存在的黑点。不是建筑物,不是雪地摩托,是人。一个很小的人,在冰丘之间行走。

傅砚辞也看到了。他的眼睛比调音师更锐利,即使背着女人,他也能看清那个黑点的轮廓。很小,很矮,穿着深色的衣服,头上有帽子,手上可能有手套,脚上穿着那双留下鞋印的鞋。她在走,向东,步伐稳定,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是她。那个东西。”

调音师伸出手,指向那个黑点。她的手指在冷白色的天光中微微颤抖。“我们追上去。”

傅砚辞开始走。步伐比之前快了,不是加快了很多,是一点一点地、持续不断地加。左腿的颤抖更明显了,右腿的膝关节在每一步落地时都会微微弯曲,但他没有停。女人的体重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她的存在感很重。

调音师走在前面,赤足踏在冰面上,步伐比傅砚辞快,但她没有过他太远,只是走在前面,为他指引方向。她的深棕色的眼睛盯着那个黑点。黑点在视野中缓慢地变大,从一个针尖变成一粒米,从一粒米变成一颗豆。

黑点停下来。不是傅砚辞追上了她,是她自己停下来了。她站在那里,面朝东方,背对着他们。她没有回头,没有转身,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站着,像一尊被遗忘在冰原上的雕像。

傅砚辞也停下来。他站在冰面上,背着女人,看着那个小小的、深色的背影。她的衣服是黑色的,不是守墓人的灰色,不是蝎尾的深紫。是黑色的,纯粹的、没有反光的黑色,如同一块被切割过的黑曜石。她的帽子也是黑色的,手套也是黑色的,鞋子也是黑色的。从头到脚,都是黑色。

调音师走到傅砚辞身边,和他并排站着。她的赤足踏在冰面上,脚趾微微蜷缩。“她在等我们。她知道我们在后面。她听到了我们的脚步声,感觉到了冰面的振动。她的鞋印是新,她的鞋子是黑色,她的衣服是黑色。她不是人,她是东西。门留下的东西。”

女人从傅砚辞的左肩上抬起头,那两道细细的、垂直的缝隙对准了那个黑色的背影。“她在等我们过去。不会跑,不会躲,不会反击。她只是在那里。在等。”

傅砚辞迈出步伐,向那个黑色的背影走去。左腿在迈出每一步时都在颤抖,膝关节在每一步落地时都会微微弯曲,但他没有停。女人的头靠在左肩上,白色长垂落在胸前,呼吸很浅很慢。

黑色的背影在视野中越来越大,从一颗豆变成一块石头,从一块石头变成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东西。她的身高大约一米二,比正常成年人矮得多。她的身材比例不正常,头太大,四肢太细,躯干太短,像是一个被压缩过的、比例失调的模型。她的衣服很宽松,遮住了身体的轮廓,只露出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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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是白色的。不是惨白,不是苍白,是白纸的白,墙壁的白,雪的白。脸上没有五官,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一张白色的、光滑的、如同蛋壳般的表面。表面上有一些细小的、不规则的裂纹,裂纹的深度很浅。

她在等他们。站在那里,面朝东方,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帽子边缘有几根细小的、黑色的丝伸出来。是头,黑色的,很细,很短。她的皮肤是白色的,她的衣服是黑色的,她的头是黑色的。

傅砚辞在她身后大约十米的地方停下来。背着女人,站在冰面上,看着那个白色的、没有五官的后脑勺。调音师走到他身边,赤足踏在冰面上,脚趾微微蜷缩。她的眼睛盯着那个白色的后脑勺,深棕色的瞳孔中倒映着那些细小的、不规则的裂纹。

“她在听。她在用她的皮肤听,用她的头听,用她的衣服听。她在听冰层下面的声音,听门的声音。门已经关了,她听不到。但她还在听。”

女人从傅砚辞的左肩上抬起头,那两道细细的、垂直的缝隙对准了那个白色的后脑勺。“她是门制造的第一个东西。不是最后一个,是第一个。在神体之前,在巨人之前,在我之前。她是第一个。她的编号是零。不是零号,是零。零是最开始的,是最早的,是最小的。门制造她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所以她没有脸,没有眼睛,没有嘴巴。她只是一个人形的、白色的、空白的壳。”

黑色的背影动了。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然后慢慢转过身来。动作很慢,慢到像是被放慢的电影胶片。她的脸从侧面转到正面,从正面转到傅砚辞的方向。白色的、光滑的、没有五官的脸。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那张白色的、如同蛋壳般的表面。表面上的裂纹在光线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粉红色的光泽。

她在看他们。不是用眼睛,是用脸。那张白色的、空白的脸就是她的眼睛。她将脸朝向他们的方向,就是在看他们。裂纹的方向在变化,随着她头部的转动而转动。从横向变成纵向,从纵向变成斜向。

调音师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她的呼吸变快了,心跳也变快了。她的声带在喉咙深处微微振动,出一个极低的、极轻的、如同远雷般的音。不是说话,是共鸣。她在用她的身体作为共鸣箱,感受着那个东西出的振动。振动很弱,频率很低,但持续不断。

“她没有恶意。她只是在那里。在找门。门关了,她不知道。她会一直找下去,直到她的能量用完,直到她的身体消失,直到她的脚印被风吹平。她不会伤害我们。”

傅砚辞背着女人,向那个白色的、没有脸的东西走近一步。她的身体没有后退,没有前倾,没有任何反应。她只是站在那里,将那张白色的脸对着他。她的身高只到他的腰部,她的帽子边缘有几根细小的、黑色的丝在风中飘动。

他将女人从背上放下来,让她站在冰面上。她的身体在落地时晃了一下,他用手扶住她的肩膀。白色长在风中飘动,那两道细细的、垂直的缝隙对准了那个东西的方向。她伸出手,手指在空中摸索,触碰到那个东西的帽子边缘。黑色的丝在她的指尖滑动。

那个东西没有动。她站在那里,让女人的手指触摸她的头。黑色的丝很细,很软,在风中飘动时带着一种微弱的、如同丝绸般的触感。

女人收回手。“她的头是软的。我的头是干的。她的头像新生的草,柔软的,有弹性的。我的头像枯死的草,干燥的,一碰就断。她比我年轻。也许她刚被制造出来不久。也许门在关门前最后一次呼吸时制造了她。她是最后一个,不是第一个。我是第一个,她是最后一个。我的编号是零,她的编号是无限。”

傅砚辞看着那个白色的、没有脸的东西。她的身体在冷风中微微颤抖,不是冷,是恐惧?还是疲劳?他不知道。她没有脸,没有表情,没有任何可以读取情绪的面部特征。但她的身体语言在告诉他她怕他,不是怕他这个人,是怕他右肩上的那枚结晶。结晶在热,在光,在散某种她认识的能量。

“她知道门。她知道门关了你身上的那枚结晶是门留下的最后的东西。它不是武器,不是工具。它是门的遗物,是门的骨灰,是门的墓碑。她看到了墓碑就知道门已经死了。所以她怕你怕的不是你,是真相。”

傅砚辞将左手伸向那个东西,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那只手很苍白,指节粗大,掌心有一道暗红色的、长长的伤疤。他在等她将手放在他的手上。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将那张白色的、没有五官的脸对着他的手。

过了很久,她才伸出手。手很小,很白,手指很细,指甲是透明的。她将手放在傅砚辞的掌心中。她的手是凉的,但不是冰凉的,而是那种没有任何体温的、如同石头般的凉。他的手指收拢,将她的手握在掌心中。她的手在他的手掌中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接受。她接受了门的死亡,接受了门不会再回来,接受了她将被永远留在这片冰原上的事实。

傅砚辞将她的手握了很久,然后松开。她将手收回,垂在身侧。那张白色的、没有五官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伸出手,手指在空中摸索,触碰到傅砚辞右肩的结晶。她的手指很凉。结晶在她的指尖下微微热,将热量传递给她。她能感觉到那种热量,她的手指在热量中微微颤抖。

她收回手,转过身,面朝东方。她在看那个方向,在用那张空白的脸看门曾经在的方向。然后她开始走,向东,步伐稳定,每一步的距离都相等。没有回头,没有犹豫。

黑色的小小背影在冰原上越来越小,越来越远,从一个人变成一块石头,从一块石头变成一粒米,从一粒米变成一颗针尖。冰原上只剩下他们三个,和那串从东方来的、又向东方去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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