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点消失在地平线上之后,冰原重新变得空旷。没有参照物,没有坐标,没有任何可以确认自己位置的方法。只有冰原,平坦的、一望无际的、灰白色的冰原,在冷白色的天光中如同一面巨大的、没有边际的镜子。傅砚辞背着女人向东走,步伐稳定,但每走一步,左腿的肌肉都在微微颤抖。不是冷,是疲劳。他的身体在消耗自己储存的组织来维持生命,肌肉在萎缩,力量在流失。他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许几个小时,也许一天,也许更短。但他没有停。
调音师跟在他身后,赤足踏在冰面上。她的脚趾在冰面的低温中微微蜷缩,但她的步伐很稳,呼吸很浅很慢。她的眼睛看着他右肩的断面,看着新生的皮肤在冷风中变得苍白,看着皮肤下面的结晶在承受女人的体重时微微下陷又弹回。结晶在适应,在调整,在学会承受重量。这个过程需要时间,而时间是他们唯一不缺的东西。
女人的头靠在傅砚辞的左肩上,白色长垂落在他的胸前,梢在风中微微飘动。那两道细细的、垂直的缝隙贴着他的脖子,呼吸很浅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她的身体很轻,轻到像是一个中空的、纸糊的模型。她的外壳在失去内部支撑后,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塌陷,但她的重量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她是房间的温度,是冰原的颜色,是风的痕迹。
天光在变化。太阳在天空中下降,光线的角度在变化,冰原的颜色在变化,从白色变成蓝色,从蓝色变成灰白色。色温从冷白变成一种接近蓝色的、寒冷的、没有温度的白。在这种光中,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如同一道细长的、黑色的伤疤。
傅砚辞的影子在他身后,调音师的影子在他影子的旁边,女人的影子在他的影子上面。三个影子在冰原上缓慢地移动,彼此重叠,彼此分离,彼此追赶。他看着那些影子,看着它们在天光中的变化。影子的边缘是模糊的,不是锋利的,因为阳光不是直射的,是被大气层折射后从多个方向同时照射的。在这种光中,影子没有方向,没有形状,没有归属。
调音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的步伐。每一步之间的距离是一样的。从你开始走,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一样。没有变长,没有变短。身体在疲劳时会自动调整步伐,用更短的步幅来节省能量,或者用更长的步幅来利用惯性。你的身体没有调整。你在用意志控制步伐,不让身体做出最优选择。”
傅砚辞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的地平线。地平线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冰原、天光、以及远处若隐若现的冰丘轮廓。但他知道她在那个方向。不是用眼睛,是用意识。那点银蓝色的光在他的意识深处微弱地闪烁着,像是在说:我在,我在,我在。
女人的声音从他左肩上传来,很轻,很淡。“你的右肩。它在热。不是热了很多,是一点一点地、持续不断地、不可逆转地变热。它在消耗能量。能量从你的身体来,从你的血液来,从你的肌肉来。它在用你的生命长成它想长成的样子。”
傅砚辞能感觉到那份温热,从右肩向脖子蔓延,从脖子向头部蔓延,从头部向全身蔓延。不是烧的燥热,不是炎症的灼热,而是一种温和的、如同冬日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暖意。那份暖意让他想起了白塔生活区的那盏灯,不是应急灯的昏黄,不是日光灯管的惨白,而是那盏小小的、圆形的夜灯的光。琥珀色的、温暖的、稳定的光。
他在那种暖意中走了很久。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两个小时,也许更长。冰原在前方展开,灰白色的、一望无际的、没有任何变化的白色平面。他的左腿在迈出每一步时都在微微颤抖,但他的步伐没有变慢,步幅没有变短。
调音师从后面走上来,与他并排。她的赤足踏在冰面上,出极其细微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沙沙声。她的手伸出来,手指触碰到他的左臂。她的手指冰冷而粗糙,但她的触碰很轻。“休息一下。你累了。你的身体在告诉你它累了。你在用意志不听。”
傅砚辞停下脚步,将女人从背上放下来,让她坐在冰面上。她的身体在接触冰面的瞬间微微下沉,冰面在她的体重下微微下陷。她靠着傅砚辞的左腿,白色长散落在冰面上,梢在风中微微飘动。那两道细细的、垂直的缝隙闭着,水不再渗出了。
调音师也在冰面上坐下来,赤足伸向傅砚辞的方向。她的脚趾很小,指甲剪得很短,脚背上有几道细小的、浅色的疤痕。她从背包里拿出一包口粮,撕开包装,倒出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三块。一块递给傅砚辞,一块放在女人手边,一块自己拿着。
傅砚辞接过压缩饼干,放进嘴里,慢慢地嚼。饼干很干,像在吃锯末,但他嚼得很慢,让唾液有足够的时间将碎屑浸湿。他咽下去,喝了一口水。水是冷的,但不是冰水的冷,而是那种接近体温的、温和的冷。水从喉咙滑过,带来一种短暂的、清凉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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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音师也在吃。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多次,让食物在口腔中充分与唾液混合,变得柔软、湿润、容易吞咽。她的喉咙在吞咽时不再疼了,声带的裂口在时间的帮助下愈合了。地塞米松已经吃完了,但她的声带不需要药物了。时间在帮她,帮她把那些被撕裂的、被磨损的、被摧残的组织重新长好。
女人手边的那块压缩饼干她没有动。她的手指蜷缩在冰面上,指甲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反射着暗淡的光泽。她不需要吃,不需要喝,不需要任何营养。她的外壳在失去内部支撑后,正在用自身的结构维持生命。结构在分解,在消失,在变成另一种傅砚辞不知道的物质。
傅砚辞吃完饼干,将包装塞进口袋。他伸出手,将女人手边的那块饼干拿起来,也塞进口袋。“留着。以后吃。”
调音师看着他,深棕色的眼睛在冷白色的天光中呈现出一种接近黑色的深棕色。“以后。你总是说以后。以后我们去哪里,以后我们做什么,以后我们能见到她。以后有多远?以后是在下一个小时,下一天,下一个月,还是下一年?以后是确定的,还是只是你的希望?”
傅砚辞将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看着东方。地平线是模糊的、弯曲的、天与地的交界处。在那种模糊中,在那条弯曲的线上,在那片灰白色的天光中,什么也没有。没有黑点,没有建筑物,没有任何人工造物的痕迹。只有冰原,只有天光,只有风。
“以后是确定的。不是希望,不是可能,不是也许。是确定。我们会见到她。也许今天,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但一定会。因为她在找我们,我们在找她。两个方向,同一条线。线在缩短,距离在减少。交点是确定的。只是时间问题。”
调音师将手中的饼干包装塞进口袋,站起来。赤足踏在冰面上,脚趾微微蜷缩。她伸出手,将傅砚辞从冰面上拉起来。他的手很凉,她的手指冰冷而粗糙,但她的握力很轻。她将他拉起来后,没有松开他的手。她的手握着他的手,站在冰原上,看着东方。
女人的手从冰面上抬起来,摸索着触碰到傅砚辞的脚踝,然后抓住。她的手指冰冷而僵硬,但她的握力很轻。傅砚辞蹲下,将女人背起来。她的头靠在他的左肩上,白色长垂落在他的胸前,那两道细细的、垂直的缝隙贴着他的脖子。她的呼吸很浅很慢。
傅砚辞开始走。步伐稳定,一步,一步,一步。调音师走在前面,赤足踏在冰面上,留下浅浅的、湿漉漉的脚印。脚印在冰面上停留几秒,然后在风中冻结,变成白色的、模糊的印记。傅砚辞走在她留下的脚印上,踩着那些印记,一步一步地。
天光在头顶流转,从冷白色变成浅灰色,从浅灰色变成一种接近蓝色的、寒冷的、没有温度的白。太阳在天空中下降,光线的角度在变化。影子被拉得更长了,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如同一道细长的、黑色的伤疤。影子在冰原上缓慢地移动,追赶着他们,却永远追不上。
调音师停下来,蹲下,看着冰面上的什么东西。傅砚辞也停下来,走到她身边,看着她面前的东西。那是一串脚印。不是他们的脚印,不是守墓人的脚印,是另一个人的脚印。脚印很小,比调音师的赤足还小,像是孩子的脚印。但这不是孩子的脚印,是女人的脚印。是沈知意的脚印?不,沈知意的脚比这大。是别人的,是他们不认识的人的。
“有人来过这里。”调音师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不是守墓人,不是我们,不是她。是另外的人。一个人,单独走。从东向西,从那个方向来,向那个方向去。”她指向东,然后指向西。“她是从东边来的,向西边去了。她在我们前面。也许几天,也许几个小时。”
傅砚辞蹲下,用左手摸了摸脚印的边缘。冰很硬,脚印的边缘很锋利,没有被风吹圆,没有被雪填平。脚印是新的,是最近才留下的。“她也在找人。也许是找我们,也许是找别人,也许是找她自己。她在冰原上走,一个人,没有雪地摩托,没有物资,没有武器。她靠什么活?”
调音师站起来,看着东方的地平线。“也许她不需要活。也许她不是人。也许是门留下的另一个东西,另一个影子,另一个残渣。她在走,在找,在寻找一个她已经忘记的地方。她的脚印会带我们去那里。跟着脚印走。”
傅砚辞站起来,背着女人,跟着脚印走。脚印从东向西,他们从西向东。方向相反。他们在逆行,跟着脚印的反方向。脚印的脚尖朝西,脚跟朝东。他们朝东走,踩着脚印的脚跟,朝脚印来的方向走。那是她来的方向,也许是她的,也许是她的家,也许是她离开的地方。
调音师走在前面,赤足踏在冰面上。她的脚印与那个人的脚印并排。两个脚印一大一小,一深一浅,一个赤足,一个穿着鞋。穿着鞋的脚印很小,比她的赤足还小。那个人很轻,很矮,也许是一个孩子,也许是一个侏儒,也许是一个不是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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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在傅砚辞的左肩上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孩子。是东西。门留下的东西。它和我们一样,是被制造出来的,是被遗弃的,是在冰原上走的。它在找门。门关了,它不知道。它还在找。它会一直找下去,直到它的能量用完,直到它的身体消失,直到它的脚印被风吹平。”
傅砚辞跟着脚印走。脚印在冰面上延伸,一串小小的、浅浅的、从东方来的印记。印记在冰面上如同一条细长的、断断续续的虚线,指向西方。他们在虚线上逆行,从西向东。
调音师突然停下来。她蹲下,用手指摸了摸冰面上的一个印记。不是脚印,是印记。是有人跪在冰面上的印记。膝盖的痕迹,手的痕迹,额头的痕迹。她跪在这里,很久。印记很深,边缘光滑,不是一次形成的,是反复跪、反复趴、反复将额头贴在冰面上形成的。她在祈祷,或者在哭泣,或者在听冰层下面的声音。
傅砚辞也蹲下,看着那些印记。膝盖的痕迹是两个圆形的凹坑,凹坑的边缘光滑。手的痕迹是五个小小的、圆形的凹坑,是手指按压冰面时留下的。额头的痕迹是一道长长的、横向的凹坑,是额头贴在冰面上时留下的。她在这里跪了很久,很久很久。也许几个小时,也许几天。她的体温将冰面融化,融化的水在低温中重新冻结,将她的印记永远留在了冰层中。
“她在听。”调音师的声音很轻,很淡。“她在听冰层下面的声音。她以为门还在下面。她以为门会在冰层下面呼吸、脉动、等待。她听不到。门已经关了。但她还在听。她不知道门已经关了。也许她永远不会知道。她会一直听下去,直到她的耳朵冻掉,直到她的额头冻裂,直到她的身体冻僵。她会死在冰原上,死在门曾经在的地方。”
傅砚辞站起来,背着女人,继续向东走。脚印在冰面上延伸,一串小小的、浅浅的、从东方来的印记。他跟随着那些印记,踩在它们上面,一步一步地。他的步伐很慢,但很稳。右肩的断面在冷风中微微热,新生的皮肤在体温的加热下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粉红色的光泽。
调音师跟在后面,赤足踏在冰面上。她的脚印与那个人的脚印并排,与傅砚辞的脚印重叠。三个人的脚印在冰面上交织、重叠、分离,形成一张复杂的、没有规律的网。
女人在傅砚辞的左肩上闭上那两道细细的、垂直的缝隙。她的呼吸很浅很慢。她的手指在他的左肩上微微蜷缩,指甲在他的防寒服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色的痕迹。痕迹在几秒后消失。
冰原在前方展开,平坦的、一望无际的、没有任何起伏的白色平面。地平线是模糊的、弯曲的、天与地的交界处。在那种模糊中,在那条弯曲的线上,在那片灰白色的天光中,什么也没有。只有冰原,只有天光,只有风,只有那串小小的、浅浅的、从东方来的脚印。他们跟着脚印走,向东。
她在那里。在脚印开始的地方。在东方。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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