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缝隙里,太阳彻底露了出来。
不是天边那种被大气层染成橘红、缓缓沉浮的落日,而是极昼里悬在天正中的白日,惨白、刺眼,半点温度都没有。
强光直直泼在冰原上,在冰面、雪粒间来回折射,也落在傅砚辞右肩的灰色金属义肢上。被日光一照,原本暗沉的外壳瞬间泛成亮银,刺得人眼晕。
调音师抬手,轻轻往上托了托背上女人,帮她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女人的头静静靠在她左肩,雪白长顺着肩头垂落,梢在寒风里轻轻晃荡。
她脸上那两道细长竖直的缝隙已经合拢,不再有水珠渗出来。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慢到调音师必须把手指凑到她鼻下,才能确认她还活着。
傅砚辞走在最前面。步子压得很慢,步幅极小。左腿控制不住地抖,右腿膝盖每落地一次,就会微微往下塌弯。
身体明明在拼命喊着停下,可心底的意念却逼着他往前走。意识深处那缕银蓝光点不再只是忽明忽暗,而是稳稳燃着,比往日更亮、更灼人。
沈知意在靠近了。近到他都能隐约触到她身上的气息与温度。
身后传来调音师清冷的声音:“有信号了。强度涨得飞快,不是慢慢攀升,是陡然跳跃式变强。她在加快脚步,正朝着我们这边赶来。”
傅砚辞没有回头,脚步依旧不紧不慢往前挪。他心里清楚,跑是没用的,这身身子早就撑不起狂奔。只能一步一步慢慢挪,一点点往她的方向靠。
她在朝他走来,他也在朝她走去。两条遥遥相对的轨迹,正在不断缩短距离,交点越来越近。
趴在调音师背上的女人,身子轻轻动了一下。脸上那两道细缝微微掀开一丝缝隙,不算完全睁开,只留出一道窄窄的口子。
缝里透出微光,不是天上的日光,是从她身体里渗出来的、淡淡的白光。
“她来了。就在那个方向。”
傅砚辞猛地停住脚步,顺着女人示意的方向望过去。
东方地平线上,放眼望去只有无边冰原、灰白天光,还有高低错落、像一座座孤坟似的冰丘。就在冰原与天际交界的朦胧处,浮着一个小到几乎看不清的黑点。
既不是无脸怪物,也不是守墓人的雪地车,更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东西。
那是一个人,静静站在那里。
调音师也看见了。赤足踩在冰面上,呼吸骤然停滞。深棕眼眸死死锁着那枚黑点,瞳孔忽大忽小,像是拼命想把远处的人影拉近、看清。
傅砚辞再次抬脚,步子一点点加快。不算大步流星,却是稳稳地持续提。左腿抖得越厉害,右膝弯折得也更明显,他却硬是咬牙不肯停、不肯慢。
远处的黑点在视野里慢慢放大。从针尖大小,变成一粒米,再变成一颗豆子、一块石子,最后渐渐勾勒出人形轮廓。
是沈知意。
她静静站在原地,身着深蓝色大衣,围着浅灰围巾,长被寒风吹得凌乱翻飞。就那样安安静静站着,望着他们这边,不招手、不呼喊,一动不动。
墨镜推在额头上,防风镜挂在颈间,嘴唇干裂起皮,脸颊被凛冽寒风冻得泛红。
她望着冰原上那个失去右臂、背着背包,左腿一瘸一拐,一路艰难朝她走来的人。隔着茫茫冰原,隔着漫长跋涉,终于在这片灰白天光下,走到了彼此眼前。
傅砚辞在离她约莫十米的地方停下,不再往前挪,就那样静静望着她。心脏跳得又慢又弱,可每一下搏动,都像在无声重复一句:到了,终于到了。
沈知意也没动,定定站在原地打量他。
看着他苍白失色的脸,深陷的眼窝,凸起的颧骨,干裂的唇瓣;看着他左手指甲缝里嵌着细碎雪粒,看着他右肩那枚被日光映得刺眼的银白金属义肢。
片刻后,她抬步,朝他走来。
步子不快,却每一步都走得很稳。雪地被靴底踩得咯吱作响,围巾、长、大衣下摆,都在冷风里轻轻飘动。
傅砚辞也迎着她迈步。十米、八米、五米、三米、一米……距离一点点归零,两人终于面对面站定。
她个子只到他下巴,微微仰头望着他,一只手从大衣口袋伸出来,指尖轻轻贴上他的左臂。隔着厚实的防寒面料,能清晰感受到他手臂抑制不住的颤抖。
“你的右臂呢?”
“没了。”
“会疼吗?”
“早就不疼了。”
她的手顺着他左臂缓缓往下滑,想去牵他的右手,才猛然想起,他已经没有右手了。指尖最终落在那枚银白金属壳上。
冰凉的金属壳在她触碰下微微烫,不是人体的温度,是金属本身自带的温热。她指尖在上面静静停留许久,才缓缓收回。
“你的样子变了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