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车在冰原上向东行驶,履带碾过雪面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中被过滤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傅砚辞坐在副驾驶座上,右肩的断面靠在座椅的靠背上,灰色的金属壳在车厢的暖光中呈现出一种暗淡的、如同旧铅般的光泽。他的左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指甲缝里还嵌着冰原上的雪粒。林握着方向盘,蓝色的眼睛盯着挡风玻璃外面灰白色的冰原。他的右脚有伤,踩油门的动作不太顺畅,雪地车的度时快时慢,但总体保持在大约每小时四十公里。
调音师坐在后座,女人靠在她怀里,白色长散落在调音师的手臂上。她的呼吸很浅很慢,但她的胸口的起伏比以前更不明显了。她的身体在继续变薄,不是度加快,而是持续不断地、不可逆转地变薄。调音师将毛毯盖在女人身上,毛毯的边缘塞进女人的身体两侧,将她裹成一个灰色的、与车厢座椅融为一体的包裹。她的赤足在座椅下方微微蜷缩,脚趾贴在车厢地板的塑料垫上。地板是凉的,但比冰面暖得多。
林从后视镜里看了女人一眼。“她需要医院。不是药品,不是毛毯,是医院。有医生、有护士、有手术室的那种医院。南极没有这种医院。最近的医院在南美洲。几千公里。”
傅砚辞没有回答。他将目光从挡风玻璃上移开,看着右侧的车窗外。冰原在车窗外后退,灰白色的、一望无际的、没有任何起伏的白色平面。地平线是模糊的、弯曲的、天与地的交界处。在那种模糊中,在那条弯曲的线上,在那片灰白色的天光中,什么也没有。但脉冲信号在增强。调音师的无线电在背包里,耳机塞在她的耳朵中,脉冲信号每十秒一次,强度比昨天更强了。她在靠近,虽然在移动,但方向在变化。她在向白塔移动,而他们在向东移动。两条线不是平行的,是相交的。交点在某个他们还看不到的地方。
调音师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很轻。“信号更强了。她在改变方向。从向北转向东北。她在调整路线。她不知道我们在哪里,但她能感觉到。她在跟着感觉走。”
林从后视镜里看了调音师一眼。“你们在说什么信号?谁的信号?”
调音师摘下耳机,将无线电从背包里拿出来,递给林。林接过无线电,放在方向盘上,一边开车一边调频率。八百兆赫,脉冲,每十秒一次。他的蓝色眼睛在无线电的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将无线电递回给调音师。“这是守墓人的信标频率。不是人的信号。是机器的信号。自动射,无人值守。”
傅砚辞转过头,看着林。“不是机器。是人在。用她的身体在。她的脸是天线的脸。”
林沉默了几秒。他没有再问。在这片冰原上被遗弃的这段时间,他见过太多无法用技术解释的东西。紫色的光,深不见底的裂缝,没有脸的人。多一个用身体信号的女人,不算什么。
雪地车继续向东行驶。油箱的指针在缓慢下降。林看了一眼油量表,又看了一眼里程表,在心里计算着还能跑多远。“一百八十公里。跑到一百八十公里,油就没了。你们要走,还是跟我回白塔?”
傅砚辞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继续开。开到油尽。然后我们走路。你回白塔。你在那里等人。守墓人会回来的。他们不会把你永远留在这里。”
林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些。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油门踩得更深了一些。
天光在变化。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中露出太阳的轮廓。太阳是白色的,不是黄色的,不是橙色的,是白色的,刺目的白。阳光从缝隙中射下来,在冰原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色的光带。光带在冰面上移动,随着太阳的移动而移动,如同一个巨大的、金色的探照灯。
光带扫过雪地车的挡风玻璃,傅砚辞眯起眼。他的左手的指甲在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粉红色的光泽。右肩的灰色金属壳在阳光下变成了银白色,不是反光,是金属本身的颜色在阳光中显现出来了。它不是灰色的,是银白色的,只是被云层挡住了。
林从方向盘上腾出一只手,从储物箱里拿出一副墨镜,戴上。墨镜的镜片是深黑色的,遮住了他的蓝色眼睛。他的脸在墨镜的遮挡下变得更瘦了。胡茬在阳光下是金棕色的。
调音师也眯着眼看着那道金色的光带。光带在冰原上缓慢移动,扫过冰脊,扫过冰丘,扫过一道道细小的冰裂缝。光带中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不是冰,是金属。是大块大块的、扭曲的、被冻在冰层中的金属残骸。雪地车,守墓人的雪地车。在冰层中被冻了不知多久。
林也看到了那些残骸。他将雪地车停下来,关闭动机,推开车门下车。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冰层中的金属残骸旁边,蹲下,用手套摸了摸残骸的表面。金属是冷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冰霜在手套的温度下融化,露出下面的字迹——衔尾蛇环绕断剑的徽记。守墓人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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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砚辞也下了车。他走到林身边,蹲下,看着那些金属残骸。雪地车是翻倒的,车身扭曲,履带断裂,挡风玻璃碎裂。车内的座椅被烧焦了,仪表盘被炸飞了。有人在车里放了一颗炸弹。不是意外,是人为。
林站起来,看着四周的冰原。“他们在销毁证据。守墓人在撤离前,炸毁了他们带不走的车辆和设备。他们不想留下任何痕迹。不想让人知道他们在这里做过什么。”
傅砚辞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雪地车。调音师也下了车,赤足踏在冰面上。她的脚趾在冰面上微微蜷缩,但她的眼睛看着那些金属残骸,深棕色的瞳孔中倒映着扭曲的金属和碎裂的玻璃。女人还在车上,靠在后座上,毛毯盖到下巴,那两道细细的、垂直的缝隙闭着。
“上车。继续开。”傅砚辞说。
林走回雪地车,坐上驾驶座,动引擎。履带碾过冰面,绕过那些金属残骸,继续向东行驶。油量表指针在红线边缘缓慢地摆动。林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调音师将无线电从背包里拿出来,将耳机塞进耳朵。脉冲信号还在。强度比之前更强了,不是强了很多,是一点一点地、持续不断地、不可逆转地增强。她的手指在无线电的机身上轻轻叩击,指尖的节奏与脉冲信号的频率同步。
“她在靠近。不是向我们靠近,是向同一个点靠近。我们的路线是直线,她的路线是曲线。但终点是同一个点。我们要在那个点相遇。”
傅砚辞的左手在膝盖上微微攥紧。“那个点在哪里?”
“不知道。也许是冰原上的一块石头,也许是一道冰脊,也许什么都没有。但她在那里等我们。我们也在那里等她。那个点是我们的。”
油量表指针终于触到了红线的最底端。林将雪地车滑行到最后一丝惯性耗尽,停在冰原的中央。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冰脊,没有冰丘,没有裂缝。只有冰原,平坦的、一望无际的、灰白色的冰原,在冷白色的天光中如同一面巨大的、没有边际的镜子。
林关闭动机,拔下车钥匙,放在仪表盘上。他看着傅砚辞。“到了。油没了。从这里开始,你们要走路了。”
傅砚辞推开车门下车。他站在冰面上,看着东方。地平线是模糊的、弯曲的、天与地的交界处。在那种模糊中,在那条弯曲的线上,在那片灰白色的天光中,什么也没有。但他在那里,她能感觉到,他能感觉到。那点银蓝色的光在他的意识深处微微闪烁。
调音师也下了车。她将女人从后座背出来,赤足踏在冰面上。女人的身体很轻,她没有说任何话,只是趴在调音师的背上。林从雪地车的后备箱里拿出几瓶水、几包口粮和一条毛毯,塞进傅砚辞的背包里。又从储物箱里拿出一把手枪,递给傅砚辞。“只剩一子弹。也许有用,也许没有。拿着。”
傅砚辞接过手枪,塞进防寒服的口袋里。他看着林,看着那双被墨镜遮住的蓝色眼睛。“你回白塔。等守墓人来接你。他们会来的。你不是已处置的人。你是活人。”
林摘下墨镜,露出那双浅蓝色的、如同冰层下面水的颜色的眼睛。“你们是活人。”
“我们是死人。”
林没有回答。他将墨镜重新戴上,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雪地车,坐上驾驶座,关上车门。动机没有启动,没有油了。他只是坐在那里,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灰白色的冰原。他在等。他不是在等守墓人,他是在等自己做出决定。留下来,或者走。走不了多远,但可以走。走一步,算一步。
傅砚辞转过身,背着背包。他的右肩的灰色金属壳在冷白色的天光中呈现出一种暗淡的、如同旧铅般的光泽。他的左手垂在身侧。
调音师背着女人走到他身边,赤足踏在冰面上。她的深棕色的眼睛看着东方。“走吧。”
傅砚辞迈出第一步。调音师跟在他身后,赤足踏在冰面上。女人在调音师的背上。
他们在冰原上走,向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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