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在冰原上走,向东。步伐不一致,有的快有的慢,但他没有催促,她也没有等待。沈知意走在最前面,深蓝色大衣的下摆在风中飘动,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她的额头和眼睛。她的手从大衣口袋里伸出来,垂在身侧。手背上有冻疮,红色的、肿胀的、边缘模糊的冻疮,不是新冻的,是旧伤。她在来的路上冻伤了手。
傅砚辞走在沈知意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深蓝色大衣在风中贴在她身上时勾勒出的脊柱的轮廓。她比他记忆中更瘦了,肩胛骨的形状在大衣的布料下面清晰可辨。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那时候她没有这么瘦,没有冻疮,没有墨镜下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那时候的她是浑圆的、温暖的、像一团火。现在她是瘦削的、寒冷的、像一块冰。但他知道冰下面还是火,只是被冻住了。
然后调音师走在第三位,赤足踏在冰面上,背着女人。女人的身体很轻。她的白色长在调音师的胸前垂落,梢在风中微微飘动。那两道细细的、垂直的缝隙闭着,呼吸很浅很慢。调音师的赤足在冰面上留下浅浅的、湿漉漉的脚印。她的深棕色的眼睛看着沈知意的背影,看着那件深蓝色的大衣,看着那条浅灰色的围巾从大衣口袋里露出一角。她在看沈知意垂在身侧的手,手背上的冻疮,手指的轮廓。
林没有跟上来。他留在雪地车里,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也许他还在等,等自己做出决定,等守墓人来接他,等冰原上出现另一辆车,另一个人,另一个机会。他不会死的,他不是会被冻死、饿死、死在雪地车里的人。他的蓝色眼睛里有活的欲望,那种欲望比饥渴、爱情、或任何东西都更强烈。
沈知意走着走着,突然放慢了脚步,与傅砚辞并排。帽檐下她的脸只露出嘴唇和下巴,嘴唇干裂,下巴尖削。她没有转头看他,只是走,和他并排,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她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指碰到了他的左臂。隔着防寒服的面料,她感觉到了他手臂的寒冷。
“你的手。冷。”
傅砚辞的左手垂在身侧,没有回应她的触碰。他握了一下拳,又松开。“一直这样。”
沈知意的手从他的左臂滑下来,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冷,但比他暖一些,不是真的暖,是她的冻疮在炎,皮肤表面的温度比正常皮肤高。她能感觉到他手指的冰冷。他也能感觉到她手背上的肿胀。
他们握着手走。没有看对方,没有说任何话,只是走。调音师在后面看着他们的手,看到两只同样苍白的、同样瘦削的、同样被寒冷摧残的手握在一起。深棕色的眼睛从他们手上移开,看着前方。地平线是模糊的、弯曲的、天与地的交界处,什么也没有。
女人在调音师的背上微微动了一下。那两道细细的、垂直的缝隙张开了一丝。“他们牵手了。”声音很轻,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调音师将女人向上托了一下,调整姿势。“嗯。”
女人的缝隙中渗出了水。不是融化的冰,是眼泪。她的眼泪回来了,不是从眼睛流出来的——她没有眼睛了,是从眼眶的缝隙中渗出来的。水流过她白色的、光滑的脸颊,在下巴的位置滴落,滴在调音师的肩膀上,浸湿了防寒服的布料。
天光在变化。太阳从云层缝隙中完全露出来了,不再是白色的、刺目的、没有温度的光,而是被一层薄薄的云层过滤后变成的暖白色的、柔和的光。在这种光中,冰原不再是灰白色的,而是浅蓝色的,像一面巨大的、被磨光的蓝宝石。冰面的纹理在光中显现出来了,一道道细密的、如同指纹般的纹路,是冰川在千万年的运动中挤压形成的。
沈知意停下脚步。她松开傅砚辞的手,将墨镜推到额头上,眯着眼看着前方的冰面。冰面上有东西,不是冰脊,不是冰丘,是颜色。冰层的颜色从浅蓝色变成了深蓝色,不是湖水的深蓝,是另一种深蓝,像墨水的颜色,像夜空的颜色,像她眼睛的颜色。
调音师也看到那片深蓝色。赤足踏在冰面上,脚趾微微蜷缩。“冰层下面有东西。不是水,是冰。是另一种冰,更老、更密、更深的冰。冰层下面有气泡,气泡中的空气是几百万年前的。几百万年前,这里没有冰,是海洋,是森林,是草原。然后冰来了,将一切都压在了下面。”
傅砚辞走到那片深蓝色冰面的边缘,蹲下,将左手放在冰面上。冰是冷的,不是那种刺骨的冷,是那种在低温中放置了太久、冷到骨子里、任何体温都无法温暖它的冷。他的手指在冰面上画了一个圈。
沈知意也蹲下,将手放在冰面上。她的手在他手的旁边,两只手并排放在深蓝色的冰面上,同样苍白的、同样瘦削的、同样被寒冷摧残的手。她将手指收拢,握住他的手。“冰下面有东西。不是气泡,是石头。很大很大的石头,被冻在冰层里。石头上有字。不是人的字,是另一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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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砚辞将手从她手中抽出来,站起来。他看着那片深蓝色的冰面。“继续走。不是这里。”
沈知意也站起来,将墨镜从额头上拉下来,遮住眼睛。她的脸在墨镜的遮挡下变得更小了。“去哪里?东边还有多远?我们要走到什么时候?走到冰架边缘?走到海边?走到没有路的地方?”
傅砚辞转过身,看着调音师,看着女人。“走到她停了。我们的路不是冰原的长度,是她的命。她停了,我们就停。她是我们的地图,不是冰原上的坐标,是我们心里面的坐标。她在,我们就走。她不在,我们就停。”沈知意透过墨镜看着女人那张白色的、光滑的、没有表情的脸,看着那两道细细的、垂直的缝隙,看着缝隙边缘渗出的水滴。“她叫什么名字?”
调音师没有回答。女人也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她是用沈知意的脸造的,她的名字应该是沈知意,但她不是沈知意。她没有名字。从被制造出来的那一天起,就没有人给过她名字。
傅砚辞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轻。“她叫零。不是编号,是名字。零。从零开始,到零结束。她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她的名字是零。”
女人那两道细细的、垂直的缝隙中渗出了更多的水。不是眼泪,是融化的冰。她的眼眶边缘的冰在体温的加热下融化了,水从缝隙中流出来。水流过她白色的、光滑的脸颊,在下巴的位置滴落。
沈知意走到调音师身边,伸出手,手指触碰到女人的额头。“零。你好。我是沈知意。你的脸是我的脸。你的名字不是我的名字。你是零,我是沈知意。”
那两道细细的、垂直的缝隙中,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不是水,是光。是从她体内出的光,很弱,很白,像是她快要灭了的灯在最后时刻又亮了一下。“你好。”
沈知意将手从女人额头上收回来,转过身,面朝东方。“走。走到零停了。”
于是他们继续走。沈知意走在最前面,傅砚辞走在沈知意身后,调音师背着女人走在最后。四个人,四个方向,四双腿。深蓝色的大衣,灰白色的防寒服,橘红色的防寒服,军绿色的背包。深蓝色的冰面在脚下延伸,浅蓝色的冰面在身后退去。天光在头顶流转,太阳在天空中下降,光线的角度在变化,冰原的颜色在变化。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两个小时,也许更久。沈知意的步伐越来越慢,不是她累了,是她在等,等傅砚辞跟上。他跟不上,他的左腿颤抖得更厉害了,膝关节在每一步落地时都会弯曲。他的身体在告诉他停下,但他的意识在告诉他继续。
沈知意停下来,转过身,等他走到她身边。她伸出手,握住他的左手。这一次没有松开。她握着他的手走,步伐放慢,慢到与他同步。调音师在后面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看着他们同步的步伐,看着他们同样倾斜的左肩、同样弯曲的右腿、同样向前倾的身体。两个人正在变成一个人,不是在肉体上,是在步调上,在节奏上,在活着的方式上。
女人在调音师的背上闭上那两道细细的、垂直的缝隙。水滴不再渗出了,她不再哭了。她的呼吸很浅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她的手指在调音师的肩膀上微微蜷缩,指甲在防寒服的布料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色的痕迹。
冰原在前方展开,平坦的、一望无际的、没有任何起伏的白色平面。地平线是模糊的、弯曲的、天与地的交界处。他们四个人在冰原上走,向东,走向地平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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