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冰下湖的路,感觉比来时漫长了许多。
其实距离没变,只是在白塔歇过之后,身体反倒变得迟钝沉重。积攒的疲惫还留在肌肉里,关节隐隐酸,连呼吸都比往日沉了几分。
傅砚辞走在最前面,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掌心那几道紫色纹路,在灰白的天光里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这只重塑过后的手,早已和正常人的皮肉没两样,跟左手放在一起几乎分辨不出差别,唯独指甲不一样——左手指甲透着病态的苍白,右手却是半透明的质感,像整块冰雕琢出来的。
沈知意走在他左边,深蓝色大衣下摆被风贴着小腿裹住。她黑眸望着茫茫冰原,望着冰面上一道道细密如指纹般的纹路。
那些纹路平日里隐在灰白里,只有云层偶尔裂开一道缝,太阳漏出一点光时,才会短暂显形,转瞬又沉进阴影里。她取下脖子上的相机举到眼前,取景框把天地框成一方安静的小世界,隔着一层玻璃,好像和这片荒芜隔了很远。
她轻轻按下快门,“咔嚓”一声,落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冰原一直无风。
不是风停了,而是从他们离开白塔开始,就再没起过一丝风。
太过安静的天地,反倒衬得冰原更加空旷无边。两人的脚步踩在冰面上,声响闷闷的,很快被冰层吞没,被天光消融,留不下一点回音。
足足走了三个钟头,脚下冰面的色调慢慢变了。
从灰白,浅浅晕开淡蓝,再一步步沉成深蓝。
那片墨一般的深蓝冰原终于出现在眼前,不是湖水的蓝,是像浓墨、像深夜、更像沈知意眼底的颜色。冰层薄得通透,能隐约看见底下沉沉的黑水,深不见底。
傅砚辞停下脚步,蹲下身,把右手轻轻贴在冰面上。
刺骨的寒意顺着掌心漫上来,真切又清晰,像冰刃轻轻刮过皮肉。不再是从前全然的麻木,这只新生的手,终于能好好感知冷意了。
他收回手站起身,望着那片深蓝冰面。上次来他用左手触碰,只剩一片死寂,什么都感觉不到。而现在这只右手清清楚楚告诉他——这里很冷,冷得钻骨头。
沈知意也跟着蹲下,指尖贴上冰面,她比他更怕冷。
“零……还在这下面吗?”
傅砚辞也蹲下来,右手平覆在冰上,五指微微张开,掌心紫色纹路透出一圈淡淡的光晕,浅浅映在冰层上。
“在。她沉进湖里,落在水底石缝里,安安静静待在黑暗里。”
沈知意站起身,把相机重新挂回颈间,从背包掏出那把折叠刀,蹲下身,刀尖在薄冰上轻轻划开一道裂口。
口子不大,刚好能容人滑下去。湖水顺着裂口漫出来,浸湿她的靴面。水不算刺骨冻人,反倒带着一种贴近体温的微凉。
傅砚辞掀开防寒服内袋,拿出一枚小小的晶体碎片。
不是调音师手里那枚,是另外一枚。
当初门最后的白光现世时,他悄悄把能量分成了两份:一份留给了无颜之人,一份自己截留,凝练成这指甲盖大小的碎片,通体半透紫色,像一小块天然紫晶。
他把碎片握在掌心,体温慢慢焐得它微微烫,细碎紫光从指缝间溢出来。
他蹲到冰裂边上,缓缓将右手探进湖水。
湖水极冷,可他这只手扛得住这份寒意。指尖在水下松开,任由小小的晶体碎片缓缓下沉。
紫光在漆黑水里慢慢坠落,像一颗缓缓陨落的星,越沉越远,光点也一点点变小、变淡。
沈知意静静望着那点水光消失在深处。
傅砚辞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水珠顺着指尖滴落,右手稳稳的,没有一丝颤抖。他站起身,望着重新归于平静的冰裂湖面。
水面暗沉如墨,在灰白天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紫。
“她会感知到的。”傅砚辞低声说,“不靠身体,靠能量共鸣。碎片会落到她身旁,一直光、热,有光陪着,她在湖底不会冷。”
沈知意收起折叠刀塞回口袋,伸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右手。他的手还浸着湖水的冷,她便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替他暖回来。
“走吧。”
两人转身,背对冰下湖,朝着来时的方向缓步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依旧平稳。
茫茫冰原在脚下无限铺展,灰白单调,毫无起伏。太阳在天际缓缓移动,光影也跟着慢慢偏移。
傅砚辞的右手,在沈知意掌心一点点回温。他能清楚感受到她掌心的暖意,指尖的轮廓,还有腕间沉稳的脉搏。
“你的手……真的什么都能感觉到了。”沈知意轻声开口。
傅砚辞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眼神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