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神山入夏,海风裹着潮气漫过宫墙,满城鲜花烧成赤霞,花瓣落在青石阶上,积了薄薄一层绛雪。莲池里荷箭破水,碧叶叠如翠云,午后的日光碎在波心,晃得满池金鳞。
蝉声藏在老榕的浓荫里,嘶嘶地响成一片,偶尔有白鹭从苇丛中惊起,掠过水面试探着落在廊檐的兽吻上。廊下冰镇着新湃的瓜果,瓷盘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远处海天相接处,云层堆成雪山模样,闷热的暑气里。
皓翎王退位三日后的登基大典,大殿阶前铺就七层明黄织金毯,沿玉阶自下而上直抵帝座。
新帝皓翎念身着白色绣山海纹王服,墨束以十二道鎏金冠带,履声沉缓,一步一步踏过千万年来皓翎历任君主登临的玉阶。
石阶上的凤纹被代代君主磨得温润亮泽,她踏过的每一步,都将皓翎数万载的王权稳稳接在掌中。
阶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蓐收与覃芒立在百官之,二人银甲未卸,佩刀垂在身侧,锋芒暗敛。殿内礼乐奏响,丝竹之声顺着殿角的风铃漫出殿外,百官齐齐躬身,山呼新帝万岁,声浪层叠,震得殿外檐下的铜铃轻轻晃荡。
阿念立于帝座之前,抬手示意百官平身,目光穿过层层躬身的衣袂,直直落向海边。
风自东海边拂来,卷着咸湿的水汽掠过她的袖边。
她握着腰间玉珏的指节微微收紧,没人知晓此刻她心底最盛的念想——她盼着那道身影能站在她身侧,不必高居皓翎巫君的尊位,不必以灵曜的身份陪她处理政务,就做回当年躲在她身后,抢她蜜饯、扯她带的小妹妹便好。
她们在五神山的殿宇里嬉闹生活,她从未想过自己坐上这皓翎最高的位置时,身边空了最该亲近的人。
殿外莲池内的粉荷尽数盛放,田田荷叶叠满水面,往年栖于池中的文鳐鱼正跃出水面,金红色的尾鳍划过波光,振翅飞出水面数尺,落回池水时溅起细碎的涟漪。
这些年,文鳐鱼岁岁从不误归期,总在荷开最盛的时节,自万里之外的深海洄游回五山,绕着莲池游弋三昼夜才肯离去。
可池边空无一人。
她少时总拉着那道身影蹲在池边喂鱼,两人偷偷带着酒壶藏在荷叶丛后,偷尝皓翎王藏于殿中的桃花酿,醉了便躺在池边的软草上,看文鳐鱼跃水,说往后要同看皓翎万里的海。
如今山河无恙,文鳐鱼年年守约归来,她也稳稳坐上帝位,替所有人守住了五神山的千年安稳,可那个陪她喂鱼嬉闹的人,自天地祭后,便再也没有踏回五神山一步。
风掠过莲池,将满池荷香携来。
阿念望着海面粼粼波光,忽然想起从前那人凑到她耳边笑,说等你哪天真的当上皓翎的女帝,我定要做你殿中最不守规矩的臣子,天天缠着你要这要那。
世人皆道,我皓翎念,承天之幸。上有父王母后慈爱,下有臣民拥戴,更有长姊小夭在外,幼妹灵曜在侧,姊妹情深,何其圆满。然外人只见姊妹和睦,却不知我这一路走来,所学所历,所思所悟,泰半系于一人——我那有着两副面目、却又浑然一体的朝瑶。
外人或唤她灵曜殿下,或尊她大亚巫君。于我,她却始终是那个独一无二的朝瑶。内里乾坤,非一言可蔽。
深宫灵曜天真烂漫,事事洞明。在五神山的宫墙之内,她是灵曜,是我最亲近的小妹。
她会在父王批阅奏章疲惫时,悄悄溜进殿内,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几样新奇点心,或讲些从外头听来的趣闻。三言两语,便让父王眉宇舒展,笑意重回眼底。
她会赖在母后身边,絮絮叨叨说着女儿家的琐碎心事,或突奇想,央着母后陪她试戴新得的钗环。
那份娇憨依赖,是任何臣子都无缘得见的模样。
最令我铭感五内者,是她治好了我母妃静安王妃的先天聋哑。曾以为是我无法理解的灵力,可母妃后面却说最灵的药引是日复一日,一点一滴,润物无声。
当母妃第一次清晰唤出我的名字时,我看见灵曜脸上是浅浅的、如释重负的笑,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理所应当的小事。
天真烂漫之下藏着何等深厚的力量与悲悯。
及至朝堂,她又是另一番气象。身为灵曜殿下,她常是笑吟吟的,仿佛那些令老臣们都蹙眉的政事,于她不过是一场有趣的博弈。她提出的法子,有时听着匪夷所思,像是孩童的游戏——以赛舟之名整顿水师懈怠,借品鉴会之由厘清贡赋虚实。
初时,连我也暗自捏把汗,恐她儿戏国事。可奇的是,这些看似随心所欲的“游戏”,往往能直指要害,四两拨千斤,将积弊化解于无形。
她曾一边剥着葡萄,一边对困惑的我说:“阿念,你看这朝堂如棋局。众人皆以为步步为营是正理,却忘了,有时跳出格子外,方能看清全盘。规矩是死的,人心与事理是活的。”她眼中闪着狡黠的光,那光芒,能穿透重重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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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她仅是深宫中聪慧绝伦的王女,或是朝堂运筹帷幄的巫君,我敬她爱她,却未必能如此刻骨铭心。真正塑造我、将我引向更广阔天地的,是她作为朝瑶的另一面。
是她,第一次牵起我的手,褪去华服,隐去身份,走入市井巷陌。我见过绸缎庄掌柜的精明算计,也听过码头力夫的沉重喘息;尝过茶楼说书人的嬉笑怒骂,也闻过贫家灶台的清苦菜香。
她指着熙攘人流,轻声说:“阿念,你看,这便是皓翎。不止有王宫的金碧辉煌,更有这街头巷尾的烟火人生。君王眼中若只有奏章上的数字,便永远触不到国家的脉搏。”
是她,将云骁的赫赫军功,轻描淡写地让给了我。当我身着甲胄,与兵士同食同寝,感受沙场风霜、袍泽热血时,我方知兵戈之重,将士之诚。那并非简单的馈赠,而是一把钥匙,为我打开了通往另一重天地的门,让我真正理解了何为柱石,何为担当。
更是她,在我初理政事,手足无措时,将枯燥的政务化为一道道谜题,一场场演练。她教我如何从纷繁奏报中辨别真伪,如何在各方诉求间权衡取舍,如何既秉持法度又不失仁心。
她说:“理政如烹小鲜,火候、佐料、时机,缺一不可。急不得,也乱不得。你先从这小灶练起,切莫一开始就想掌那江山社稷的大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