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之地,更是群魔乱舞。
慕容鲜卑竟同时出现了三个“燕国”,各自割据,虽未大规模火并,但互相拆台、掣肘不断。更引人注目的是,代国首领拓跋涉珪正式改国号为“魏”,野心昭然若揭,并与慕容缺在中山一带展开激烈争夺。最新战报显示,慕容缺虽击退了拓跋涉珪的进攻,但这位年过七旬的老帅却因劳累过度,一病不起,为河北局势增添了巨大变数。
徐州方面,谢淮在河北的行动则颇为成功,利用混乱局面,大量吸纳流民,将其安置于洛阳沿黄河南岸新开辟的区域,充实边防与生产。然而,林若调拨四十万石粮给关中苻坚的决定,却让洛阳的留守官员叫苦不迭,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向淮阴,声称库存见底,流民安置压力巨大,信里都是复读“主公啊,日子快要过不下去了”。
就在林若安抚洛阳属下的时代,七月,一个惊动天下的消息传到林若手中。
来自关中的苻坚亲笔书信告知林若,那位逃亡的蜀中天师范逸,并未如预期般在葭萌关苟延残喘,他居然北上穿过艰险的米仓道,竟出现在了烽火连天的关中,信中更让林若惊讶的是,苻坚已经和范逸达成了协议!
这协议中,范逸希望引苻坚的氐族军队入蜀,助其从南朝手中夺回成都,复辟他们天师道国。
而做为回报,事成之后,范逸割让汉中这个战略要地予给苻坚做为后方,并提供大量粮草军资,支持苻坚在关中重新夺回国土。
苻坚在信中诚恳地向林若表示,如今关中深陷泥潭,内有饥荒流民,外有姚苌的纠缠,已是山穷水尽。此时范逸带来的“入蜀通道”和“粮草之诺”,他实在无法拒绝,只能冒险一搏。
而且他也是听说徐州军已经撤离蜀地,他才会做此决定,希望林若能够谅解,不要他们生出嫌隙,他也不会占据蜀中,只要得到粮草,他会立刻抽身,南朝的势力削减,对你来说,也是好事不是么?
……
林若看完信,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苻坚这信不是征求她的意见,而是希望在发现他南下蜀中时,她不要生气——毕竟潼关虽然在西秦手中,但若林若来一手围魏求赵,他是真的抗不住,所以才低声下气的“提前”通知。
因为林若现在就算是去找南朝报此消息也来不及了。
不过,她也不会去告知就是了。
苻坚这是多大的胆量,在姚苌都没平定的时候,还敢去蜀中,那地方是她都不敢轻易去趟的泥潭,你什么水平啊?
为了粮草?
林若更想摇头了,那姚苌为什么不缺粮食,因为他能狠心把百姓饿死。
南朝还是要被卷入这纷争了啊。
她好像,不能再苟下去了呢……
第179章多完美啊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七月,长安。
炎炎夏日,本该繁华兴旺的帝王之都,如今笼罩在一片死寂的衰败之中。
烈日灼烤着空旷的街道,却蒸腾不起多少热气,反而有种异样的清冷,路面坎坷,车辙印里积着浑浊的雨水,散发出一股腐朽的气味,就像这个将要倾塌的王国。
街道上,偶有行人匆匆走过,无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仿佛惊弓之鸟。
时近正午,本应是千家万户炊烟袅袅之时,偌大的长安城上空,却只有稀稀落落几缕孱弱的青烟,有气无力地升起,旋即消散在燥热的空气里。
城周的山峦,本是宗室大族的园林,昔日林木葱郁,如今却是一片光秃,如同被剥去了衣衫的乞丐——能砍的树木早已被砍伐一空,充作了守城的滚木礌石或是百姓的灶下柴薪,以往靠从秦岭伐薪烧炭运入城中贩卖为生的樵夫,早已在战乱中或逃或死,断了生计,也断了这座古城最基本的能源供给。
城中仅存的些许柴薪,价比黄金,须得小心翼翼地计算着使用,因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更加酷寒难熬的冬天,几个月后就会来临。
然而,比柴荒更令人绝望的,是粮尽,即便有柴,锅中也常常无米可下。米价日贵,只是依靠朝廷那稀薄的粥水生活,人们那幽青的眼神中除了对食物的渴望,更有一种对未来的恐惧。他们时常不自觉地望向城中心那一片巍峨宫阙的方向,那位曾经带领他们走向强盛大秦天王,究竟还能不能带领他们,从这饥寒之中,找到一条生路?
宫城深处,大殿东堂。
曾经意气风发的天王苻坚,如今已是须发皆白,形销骨立。他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身下的御座宽大,更衬得他身形单薄。天顶的几片玻璃瓦投下光芒,在脸上投出大片阴影,称得他越加的悲凉疲惫。
长安还未被攻破,但王国的血液,正从无数看不见的伤口中,一点点地流失。
最令他心如刀绞的,是刚刚听到的密报:在与姚苌军队的残酷拉锯战中,粮草不足的己方士兵,已经开始收集阵亡敌人的尸体,将其制成肉酱,充作军粮。
他的治下,已经到了人相食的地步了么?
但却连一句斥责的命令都无法下达。
拿什么去阻止?空荡荡的国库?还是拿那些同样饿得眼冒绿光的士卒们的“忠君爱国”之心?
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罪孽!
就在不久前,那个从蜀中逃难而来的范逸,给了他新的选择。
那时,苻坚动用了宫中府库最后一点珍藏的肉食,设宴款待。
宴席之上,一位老臣,在小心翼翼地吃下赐予的那一小块肉后,并未咽下,而是含在口中,寻了个借口提前离席。后来听说,那位老臣是匆匆回家,将口中之肉吐出,喂给了病重在床、奄奄一息的结发妻子。
他一生励精图治,克己复礼,梦想着建立不世功业,使百姓安居乐业……
何其可笑。
范逸画出的那条经蜀中、连通关中和荆襄的道路,是他无可奈何的选择。他并不真的相信范逸能重建什么道国,但若是真能打通蜀道,关中的百姓,至少能在山穷水尽时,有一条向南撤退的路径,不至于全部困死在这座即将成为巨大坟墓的孤城里。
苻坚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范逸啊范逸,你我皆是穷途末路之人,此番联手,究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还是垂死挣扎呢?”
他缓缓站起身,前几天,他发现太子与杨循走得极近,不是要造反,而是已经有了带着族人投奔洛阳,加入徐州的想法,但他不行。
他是帝王。
……
七月底,徐州,淮阴。
夏末的淮阴,暑气未消,但傍晚时分已带上一丝凉意。
广阳王郭虎风尘仆仆,带着将士们回到淮阴,得到了林若让他们休息一晚,养好精神,明日再接见述职的指令。
而做为也立下不小功劳的副将,谢颂也得到了一同觐见的嘉奖。
相较于郭虎的沉稳,谢颂的心情立刻汹涌,除了立功的殊荣外……他更是觉得,这、或许能挽回些什么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