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目光看着那处,她当然知道这地方,那里乃是太行山、太岳山、王屋山三山交汇处的一片高原盆地,地势险要到愚公加他的子子孙孙也没搬开。
而在这里发生的大小战役故事更是多如牛毛,比如阏与之战、比如长平之战、比如慕容缺在这里打死自己的同族,比如过上一百多年后离这里不远处生成的高欢快乐城……
郭虎继续道:“上党要地,居高临下,俯瞰河北。更有滏口陉、太行陉、白陉、井陉四条孔道穿太行而出,直抵河北腹心。进,可直插邺城、邯郸;退,可凭山固守!此乃自古兵家必争之地。”
他顿了顿,指尖又向上划去:“更关键者,上党北控汾水谷地,扼守通往晋阳(太原)、乃至魏国(拓跋家)之要道。他日若与拓跋氏争锋,此地势在必得!”
林若抬了抬手,旁边不知何处冒出一个青年,正是千奇楼的楼主江临歧。
“说说看。”林若淡定道。
她日理万机,对并州的情报看过,但不甚熟悉,郭虎也才回来不久,所以要叫熟悉的人来。
江临歧看了一眼,道:“这里如今被慕容永所占据!事情是这样的,当初大量鲜卑随慕容缺东归,却中途率领一批不服慕容缺的宗室悄然离队,窜入河东(山西西南),聚拢数千流散慕容鲜卑,自立门户。”
他语气平静不带波动:“当时带队的是北燕那末代皇帝慕容暐的弟弟慕容泓,周边那些同样不服慕容缺、各自拥兵一小块的慕容氏宗室,纷纷前去‘投奔’。一群豺狼凑在一处,岂有宁日?从邺城到上党,不过八百里,他们路上便内斗火并,竟接连换了六个首领,平均一百多里消耗一个慕容。如今这慕容永,不过是暂时压服了众人,正趁着慕容缺与拓跋珪在中山鏖战,加紧修筑堡垒,意图割据一方。”
“依你之见,该如何取此地上党?”林若将问题抛回给郭虎,做为领导,不能什么都抢着做,需要给属下展示自己的机会。
郭虎显然已成竹在胸,拱手道:“主公,属下以为,当以静制动,驱虎吞狼!”
他走近一步,分析道:“慕容永,绝非慕容缺之敌手。慕容缺虽老病,余威犹在,用兵如神。只要慕容缺能熬过今岁寒冬,来年春暖,必挥师西进,清算慕容永这等叛徒。届时,慕容永大难临头!”
“故而,我军当下应暗中备足兵马粮草于洛阳、河内一带,同时,遣精干密使,秘密联络上党慕容永。”郭虎眼中精光闪烁,“不必急于求成,只需让其知晓,若到生死存亡之秋,我徐州愿为其后援,只要开放河内通道,允其南撤,甚至可出兵相助。代价嘛……自然便是这战略要地——上党!”
林若听到这里,唇角微扬,反问了一句:“慕容永与慕容缺,终究同出一族,乃法统之争。你怎知,到了危急关头,慕容永不会宁愿将上党献给慕容缺,以换取族内宽宥,反而要求助於我这个外人?”
郭虎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主公,您有所不知。属下当年在北燕朝中为官十载,对此族脾性再清楚不过!”
“慕容氏子孙,个个心高气傲,睚眦必报!慕容缺这些年屡屡受挫,困于囚笼,如今终于翱于天地,岂会留下这种隐患,慕容永自立门户,已等同决裂。在慕容缺眼中,慕容永是逆贼;在慕容永心中,慕容缺是当年投奔敌人,坐视国灭的叛徒。此等深仇,绝无转圜余地!慕容永宁可将基业付与外人,也绝不愿再看慕容缺脸色苟活!”
江临歧忍不住点头:“你的预测不错,按我收到的消息……”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道。
“北燕那位还在长安的末代皇帝慕容暐在慕容缺反叛之后,就被苻坚命令写信招纳劝谕放飞自我的慕容们罢兵不要反叛,否则一定不会宽赦他们的反叛之罪。
但慕容暐到底还有一点皇帝的气度,反而让人告诉慕容宗族:‘现在秦朝的气数已尽,恐怕将不能久存。我是笼中之人,肯定没有回归的道理;况且我还是燕国王室的罪人,不值得你们再顾念。你们努力建成大业,让吴王慕容缺做相国,你们做太宰、大司马,大将军、司徒,等听到我的死讯后,慕容泓(慕容暐的亲弟弟)就可以继承皇帝的尊位。’
然后,慕容暐就起兵在长安想要刺杀苻坚,被苻坚愤怒的杀掉。
不过慕容暐肯定没想到,他的弟弟慕容泓是那八百里路上消耗掉的第一个慕容,死的比他还早。”
郭虎心中一凛,千奇楼也太过厉害了,这种上层的隐秘消息,居然都能拿到。
这是何其的知自知彼,又怎能不胜?
果然,他老郭的眼光一如既往的好,这船他上得就是及时啊!
至于唯一的那一次看错……啧,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只要大事不犯错就好。
于是这事就被定下,林若让郭虎领大将军,都督并州诸军事……虽然并州如今还在敌人手上,但这不是问题,一般而言,有她这样的后盾,只要主将能到一个最基础的高度,那打起仗来就算不赢,也很难大输。
毕竟在这个时代拼比组织力量谁更强大,她有自信对如今这世间的所有王朝说一句在座的诸位都是垃圾。
郭虎自然千恩万谢。
林若让他下去准备,写好计划书,事情会有阿兰和他交接。
郭虎退下了。
江临歧却没有。
“还有事?”林若问。
江临界歧道:“那个杨循,最近还在联络我,苻坚和长安的消息,目前都是他送来的,而且完整且有前因后果,他能说服苻坚太子投奔,我觉得招不招揽他,还需要告诉您一声。”
“这种小事,你决定就好。”林若微微叹息,“那位太子能投奔的人怕是不多,但他确实是一位有信之人,我可以给他栖身之所,至于杨循,他怎么做到每次都选错路的?”
这也算是一种本事了。
先是被长安拿住把柄,然后又在洛阳依靠苻融,再然后回徐州还不快留下而是跟着苻融回长安,再然后又准备和太子一块回徐州。
这绕了一大圈,官位是越来越高,如今都快当上西秦的尚书令了,苻融被俘后就几乎接过苻融的所有事务,但管理的地盘却还不如当初在洛阳的时候呢,到现在,反而要带着新收的小弟回徐州,这绕一大圈,还把原本的徐州户口给丢了,这是图个啥?
江临歧忍不住笑了笑:“这大约就是您说的,选择大于努力,他的故事已经快被人编成册子,登报成为趣闻了,将来或许会有很多人引以为诫。另外……”
他迟疑了一下,才继续道:“当年,您让苻天王去萨珊波斯的招揽造船使者,杨循前些日子从秦州流民处得知,他们已经到凉州的武威,得知关中之乱后,正在那里盘踞,好像在准备回到萨珊波斯,这事,您看该如何安排?”
林若一怔,蹙眉:“这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
若让他们回了波斯,她梦寐以求的地中海造船术就至少得再拖十年。
但路断了啊。
难道要她去打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