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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五年前的淮阴之行,范逸的目光再次落回棋盘,指尖的白玉棋子泛着温润的光泽,却映照出他眼中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霾与……不屑。
“那谢颂,真是废物一只。”他想到了那个据传曾是林若未婚夫、却早夭,最后又出现,为天下笑话的男人。
若是换了他范逸,当年要是能在淮阴遇到尚未完全展露峥嵘的林若,凭借蜀中范氏的财力、人力以及天师道的影响,与之结合,何须她蛰伏十年?
两强联手,资源互补,恐怕如今早已横扫六合,一统天下了,哪还会有今日这般群雄割据的混乱局面?
就在这心潮起伏之际,静室的门被轻轻叩响。侍者恭敬的声音传来:“天师,建康急报。”
范逸眉头微蹙,这个时候从南朝来的消息,绝不会是小事。
他沉声道:“送进来。”
一名心腹侍从躬身入内,将一封蜡封严密的信函呈上。范逸拆开火漆,迅速浏览,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信是他安插在建康朝廷深处的眼线所发,内容简短:小皇帝刘钧似在陆韫等人怂恿下,力主兴兵入蜀,剿灭范氏!一向与范氏不睦的陆韫此番竟未加阻拦,反而似有推波助澜之意。而长期被蜀军骚扰、不堪其苦的荆州崔家,也明确表态支持。南朝内部最有权势的三股力量竟在此事上达成一致!信末特别提到,此事只要北方的徐州不明确反对,出兵几乎已成定局!
“三家合力,欲伐我蜀中……”范逸放下信笺,指尖轻轻敲击桌面,陷入沉思。朝廷想打蜀地,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他并不十分意外。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这次是合力来攻,还是各有盘算?
他这些年在蜀地并非毫无准备。利用蜀道天险,他修缮加固了城防,囤积了粮草,凭藉地利,只要蜀中内部不乱,便不算大碍。
真正让他担心的是,那支道兵……
……
淮阴,林若也收到南朝的动向。
这些天北方的情形并没什么好看的,还是一团乱麻,西秦和姚苌的羌族打;慕容缺的鲜卑和中山的丁零部打,拓跋涉珪的代国和北地豪强打,慕容家里还有些不服慕容缺,认为他不是正统的,在并州、冀州起事,弄出了三个不同的慕容家政权……他们相互打。
听说就连南朝当官的慕容冲父子,都在请辞,想要回去投奔慕容家,想搞大事。
然后小皇帝就嘲讽了一句:“不若留些钱财,若再遇槐木野,我也好把你赎出来。”
慕容冲听后大惭,没再提要回去的事情了,不过他最近在往千奇楼想办法,希望把他姐姐清河公主从长安带到南朝,他姐姐本来嫁给了可足浑氏(北燕皇后)的子侄,后来燕灭,他们一家被迁入了长安,因为他们这一脉和慕容缺有些龌龊,没有和慕容缺一起出关中。
林若倒是知道这里边的细节,慕容缺功高震主,不是及时跑到西秦,就要被北燕皇后皇帝把一家人弄得整整齐齐了。
不过……
“给我看慕容冲的消息做什么,”林若幽幽道,“虽然好看,但终是老了些,要找也是找年轻的啊。”
兰引素幽幽道:“这不是一直没找到年轻的么,当年学生里倒是有个年轻好看可和小谢一争高下的,你还多看了两眼,可惜不许我把他给你抓住留下,结果人家就跑了。”
“范安闲么?”林若一下就想起来了,“虽然是个小美人,但你不说他是个蛇蝎心肠么?蜀中商线上的血案,几乎都有他们范氏背后的影子。”
兰引素正色道:“按最近收到的消息,那个范安闲很可能就是范逸,还好你没有中他的奸计……”
“他有对我出计么?”林若微微皱眉,“我好像和他连话都没说上两句吧?”
“他好几次想与您偶遇的,”兰引素轻咳一声,“有记得有一次,您当时看着他受伤咳嗽,然后就从他面前走过去了。后来我问你没看到么,你说受伤了去妙仪院,和你和什么关系。”
“这样么,啊,完全没有印象。”林若摇头。
“还有一次,路上遇到,他的马车陷了,想借我们的马车,你说路政居然没有把路修好,留下两个人让人把路上的坑补好,加上赔偿……后发现是他们故意挖的坑,路政那边还狠狠罚了他的钱,关了他半天。”兰引素记忆力极好,一一历数。
“还有一次,他从洛阳运来几棵名品牡丹,办一个牡丹诗会,当时很轰动的,还邀请过你赏脸,你说不识字,直接拒绝了。”
“有点印象,那时小谢不是生病了么,还闹着说死了要啥啥的……我哪有空去看牡丹啊。”
兰引素又说了几个,林若感慨这范逸可真的有行动又有耐心,就是手法错了,她真不吃这一套,要是他在淮阴住的久一点,应该能摸清她的喜好,可惜他走的早,不然怕是能和小谢斗上一斗。
“这次南朝要对川蜀用兵,咱们要帮忙么?”兰引素问道,“范氏依仗的那些道兵,我们或许能添些乱。”
“道兵?”林若好奇问,“那是什么,很强么?”
“是喝过范天师符水,刀枪不入的道兵,”兰引素笑了笑,“当年陆妙仪说用南华道破他们的神通……信者深信,反而让陆妙仪有了一人破一军的名声。”
“这一军是多少人?”
“额,六十人。”兰引素道。
林若摇头:“行了,我们不出兵,但是可以把獠人的情报,给朝廷。”
獠人本是生活在牂牁(贵州)附近的夷人总称,但由陆家那小孩最近收到的消息,会有十几只部族,总数十余万人迁徙入蜀……
或如此,想入川,就容易多了。
第173章螳螂黄雀哪个在前在后啊
獠人入蜀,是陆韫之子陆漠烟不久前提醒林若的事情,让她小心蜀中的经营。
信里,陆漠烟用在淮阴学会的逻辑分析法,收集大量数据,写了细致报告,分析了这场动乱的成因。
过去四十几年,中原板荡,战火纷飞,大量北方士族为避祸难,纷纷举族南迁。其中,那些在建康、襄阳、荆州等核心地带争不过顶级门阀的中等士族,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向更偏远的江州(江西福建)、湘州(湖南)、广州乃至交州(越南)等地迁徙。
这些家族,往往凭借其相对先进的组织能力、知识技术(如农耕和筑城)以及携带的武器,去占据相对肥沃的河谷、盆地,伐林开荒,建立庄园坞堡,同时不可避免地与当地原住的夷人发生激烈冲突。
在绝对技术和组织优势碾压下,许多夷人部落或被征服沦为奴仆,或被驱逐,逃往更深、更险恶的山区。
然而,影响是相互的。
在长达数十年的生存斗争中,生存的压力下,夷人们为了生存,也开始艰难地学习、模仿甚至抢夺汉人的技术。他们逐渐掌握了铁器锻造、粗放农耕、乃至简单的纺织技艺。这些知识,如同涟漪般,在群山之间缓慢却持续地传播开来。
这些年,原本依赖渔猎采集生存的夷人们,丁口开始出现显著增长。越来越多的夷人峒寨,在山涧溪谷、在林间开辟的小块土地上繁衍生息。四十年来,西南夷人的总人口,竟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以至于许多部族传统的活动区域,已无法承载如此庞大的人口,冲突一日胜过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