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前两年发生了强大的天灾。灾害不仅消耗了各部族本就不多的存粮,更让部族间分裂、仇杀加剧。在生存的本能驱使下,“下山”已经成为大量夷人的共识,即便前路艰险,甚至可能大半无法活下来,他们也决心与汉人分个生死,而不是去和同族拼杀。
最后,陆漠烟在信中警告林若,这股由十余万獠人组成的迁徙洪流,一旦涌入相对安定的蜀中、荆湘等地,必将引发巨变。他建议林若早作准备,或疏导,或防范。
林若读完秘报的第一个念头,是能不能把这些夷人都抓到徐州,发个九九六套餐?
不过,这个念头仅仅一闪,便被丢进垃圾桶。
其一是,徐州目前并不缺乏劳动力。恰恰相反,由于战乱导致北方萎缩,徐州本土的工坊、矿山反而出现了一定程度的产能过剩和劳力过剩。幸好,这几年,徐州工人薪资水平相对较高,内需市场尚能支撑,加上林若近期大力推动青州、兖州等新占区的修路、筑城、兴修水利等基建工程,才勉强消化了这部分过剩产能,稳住了物价和就业。此时再引入十数万语言不通、技能生疏的异族劳力……那是想要失业潮还是大萧条?
其二,也是更关键的一点,来到这里那么多年,她深深地明白,民族与文化的融合,绝不是苻坚那种简单提倡“胡汉一家”的怀柔政策所能轻易解决。它涉及到更深层次的生活习惯、语言隔阂、宗教信仰、社会习俗等一系列复杂而顽固的差异。将这些尚未经历任何汉化过程、保持着强烈自身认同的獠人大规模、直接地安置在徐州核心区域,那一但炸开,那差不多就是个缩小的安史之乱了。
“欲速则不达。”她只能安慰自己。
对于异族人口的吸纳,必须循序渐进。最理想的方式,是让他们先在其传统活动区域周边,如蜀地、湖南、两广等地,与汉人进行初步的接触、摩擦乃至有限度的融合。在这个过程中,他们能逐渐习得汉语、熟悉汉人的耕作方式和社会规则,待其习性稍改,与汉地隔阂减少之后,再考虑逐步引导其向核心区域流动,才是稳妥之策……
回想完这些,林若忽然抬起头,对兰引素吩咐道:“对了,传信给广阳王郭虎。问问他,有没有兴趣重披战甲,率领一支偏师,就一万人左右——也去蜀中凑个热闹。”
兰引素闻言,脸上难掩惊讶之色:“主公,您莫非是想助南朝一臂之力?可您方才还说……”
她有些不解,既然打算坐山观虎斗,为何又要派兵介入?
林若轻轻摇头:“非是助他,而是替他兜底。我不是看不上南朝军队,而是信不过南朝的世族。”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刘钧那孩子,年轻气盛,太想用一场胜利来重立朝廷威信,恢复他心中的‘汉室荣光’。这份心思,本无大错。但可惜,他忘了,如今的南朝,早已不是他一人说了。”
“‘诸臣议政’这套规矩已经被陆韫、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世家门阀接受,他们已经喜欢上在这种框架下分享权力,互相制衡。怎么可能允许,一个威望如日中天的皇帝重新出现?”
林若转过身:“所以,这一次伐蜀,即便有可能打赢,也必须输,刘钧输得越狼狈,越能反衬出‘诸臣议政’的必要与正确。”
兰引素倒吸一口凉气:“主公英明!如此说来,南朝此次伐蜀,竟是内忧甚于外患!那我们派郭虎去……”
“不错。郭虎此人,虽失了根基,但能力不俗,用他去最合适不过。我给他一万人,不要求他攻城略地,建立多大的功业。只是他收收尾。”
“若南朝进军顺利,自然不必轻动,但中军若有陷入重围的危险时,郭虎就要及时出击,至少要保住大部分主力,不至于一败涂地。”
“属下明白了。”兰引素心悦诚服地躬身,“我即刻去安排,一定让郭虎理解主公的深意。”
林若点头:“阿钧还是太执着了,他其实没有看懂,大汉天命传到如今,已经没有太多神圣可言,无论是哪个家族,都不想看到中祖那样的中兴,哪怕可以收复中原。”
兰引素奇怪道:“主公,这是为何,中祖当年只用了十年不到,就平定天下。”
“然后中祖便开了科举,还不许各家士族通婚联姻,以府兵均田夺回土地,”林若微微一笑,“行了,这事就这么安排了,我们只需要等便是了。”
兰引素应是,然后便去安排。
……
建康城。
三月,春寒料峭中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
朝廷的檄文,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传遍天下,也送到了成都范逸的案头。檄文历数蜀中范氏“不听宣调、屡犯江淮、不纳贡赋、割据自立、里通外虏”等十大罪状,措辞严厉,最后通牒:限范氏主事者一月之内,亲赴建康请罪,否则,朝廷大军就要踏平成都了!
这道檄文,与其说是战书,不如说是一道必然会被拒绝的宣战。朝廷上下,都明白范逸绝无可能去。
果然,锦城方面反应迅速而强硬。范逸不仅断然拒绝,更立刻下令封锁了长江三峡水道,派重兵扼守白帝城等要害,摆出一副据险死守、决一死战的姿态。
消息传回建康,朝堂之上,经过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和利益交换,出征的兵马总算凑齐:
陆韫从其基本盘江州调拨精锐一万人。
荆州刺史崔家(长期被蜀军骚扰,怨气最深)出一万五千人。
建康中央禁军抽调五万人,此为绝对主力。
兵马已定,谁为统帅?
这个问题让大家犯了难。
各方势力互相打量,心中各怀鬼胎。
让陆韫挂帅?皇帝和崔家不放心。
让崔家人挂帅?陆韫和皇帝又恐其坐大。
让禁军将领挂帅?陆韫和崔家又担心皇帝借此打出威望。
这时,天子刘钧,缓缓站起身:“此次西征,朕,亲自挂帅!”
一石激起千层浪!
短暂的死寂之后,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老成持重的大臣们纷纷出列,跪倒一片,言辞恳切,甚至声泪俱下地劝阻:
“陛下!万乘之尊,岂可轻涉险地?”
“蜀道艰难,瘴疠横行,陛下若有闪失,国本动摇啊!”
“军中之事,自有将帅效命,陛下坐镇中枢,运筹帷幄即可!”
“众卿之意,朕岂能不知?!”他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臣子,特别是在陆韫脸上停留了一瞬,“然,朕非是要亲临剑阁,冒矢石之险,朕之意,是移驾江陵,督师境上!”
“此番征蜀,关乎国运,非比寻常。朕亲临前方,一为激励三军士气,二为……”他环视群臣,一字一顿道,“杜绝某些人‘心与朝廷不齐’,阳奉阴违,贻误战机!朕在江陵,则粮草军需,调度指挥,皆需经朕之目,看谁还敢暗中掣肘!”
这一下,所有还想劝阻的人都哑口无言了。再劝,岂不是不打自招,承认自己心里有“鬼”?
尤其是陆韫,脸色变幻数次,最终垂下眼帘,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