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各有心思不同的手段
寒风呼啸,星月无光。子时刚过,在无数眼睛注视下,晋阳城南门那扇沉重的包铁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被从内部缓缓拉开了一道足以容纳数骑并行的缝隙!
早已在城外黑暗中蛰伏良久的徐州静塞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瞬间动若脱兔!
“进城,控制城门,直扑帅府!”槐木野一马当先,声音冷冽如刀。
她身后,精锐的重甲步兵与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轰然而迅猛地涌入城中。哪怕先前的马蹄包裹着厚布,士卒含枚,但这一千重甲的战马跑起来,也是绝对安静不了的。
他们的行动迅捷、精准、肃杀,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城内早已人心离散,更有内应指引,守军或降或逃,零星的反抗瞬间便被碾碎。
战斗、或者说接管,在黎明前的时刻便已接近尾声。当东方的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晋阳城头那面残破的“燕”字大旗被粗暴地扯下,换上了徐州的帅旗。
这座并州的心脏,北方雄城,在一夜之间,悄然易主。
然而,在先前攻城之中,还生出一件趣事。
那时槐木野亲率一队亲卫,马蹄踏过青石街道,正准备收拾慕容麟。然而,她的人马刚抵达帅府前,便被眼前的一幕看得勒住了战马。
只见帅府大门洞开,数十名身着慕容麟亲卫服饰的军官和士卒,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为首一名将领,双手高高托举着一个木盘,盘中之物,在火把的亮光中依稀可辨——是一个须发皆张、双目圆睁的头颅,鲜血兀自从断颈处滴滴答答地落下,在雪地上晕开一小滩暗红。
那托着人头的将领,见到槐木野,立刻以滑跪姿势向前蹭出几步,声泪俱下地高呼:“罪将参见槐将军。慕容麟逆天无道,残暴不仁,我等早已深恶痛绝,今日闻王师天降,特诛此獠,献城归顺!望将军念在我等弃暗投明之功,饶恕前罪,允我等戴罪立功,效忠林使君!”
这直接把马上的槐木野给整不会了。她征战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这种手下就急着拿主子脑袋当投名状,而且还个个业务熟练的场面,着实让她惊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打开城门、自认立下首功的慕容详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一看这场面,尤其是看到那个捧着慕容麟人头的将领,顿时气得跳脚,大骂:“将良你这杀才,无耻之尤,开城门迎王师的是我慕容详。你不过是个看家护院的舔痔之徒,竟敢抢某的首功?简直枉为人子!”
那被骂的将领也不甘示弱,反唇相讥:“怎么着,就许你私开城门,不许我等行此大义灭亲之举?你不过是卖主求荣之首恶,某等才是拨乱反正之忠义!”
“@#¥&*……”
两人就在这血腥未干的帅府门前,当着槐木野和众多将士的面,唾沫横飞,互揭老底,将慕容麟麾下那点互相倾轧的烂事抖落了个底朝天。
周围跪着的其他降兵降将,个个噤若寒蝉,头埋得更低了。
“都给老娘闭嘴!”槐木野被吵得脑仁疼,一声断喝,瞬间镇住了全场,她扫了一眼那两个还在互相瞪眼的降将,又看了看木盘上慕容麟那颗表情凝固在惊怒交加的头颅,心里一阵腻歪。
这群鲜卑人,内斗起来真是比打仗还在行。
她懒得理会这些龌龊事,对身旁的军法官道:“首功记慕容详,开门之功。其余人等,按律登记造册,听候发落。把这脑袋……挂到城门楼上去,示众三日。清理府库,张贴安民告示,有趁乱劫掠者,立斩!”
“诺!”军法官凛然应命。
处理完这些琐事,槐木野顿觉意兴阑珊,拿下晋阳,虽是大功一件,但过程太过顺利,打落水狗实在称不上痛快。她吩咐副将清点战果、安抚降军、维持秩序,自己则带着亲卫,找了处原属于慕容麟的别院驻扎下来,下令全军休整三日。
同时,她立刻修书一封,派快马送往长子城的郭虎处,言明晋阳已克,让他赶紧派人来接手城防、治理地方。她静塞军是野战精锐,可不是用来守城的衙役。
几乎在同一时间,长子城,广阳王府。
郭虎也接到了来自洛阳的八百里加急军令。信里是林若的最新指令:“着令静塞将军槐木野,速率精锐,东出太行,经滏口陉,兵临邺城,与北方谢淮部形成钳形攻势,合围拓跋涉珪于邺城之下!”
郭虎看着军令,眉头微蹙,思忖如何调动兵马、协调粮草。
“报——!”一名亲兵疾奔入内,呈上一封密信,“大将军,晋阳急报,槐将军已克晋阳,慕容麟授首,全城已定。”
“这么快?”郭虎豁然起身,一把夺过军报,快速浏览一遍,嘶了一声,“现在的年轻人也太厉害了些。真是惹不起啊。”
于是再无犹豫:“传令,即刻选派干吏精兵,火速前往晋阳,接手城防民政!不得有误!”
“另,将此番洛阳军令,连同老夫的手书,一并快马送至槐将军处,告诉她,晋阳之事,老夫接手,请她依主公将令,即刻整军东进,兵贵神速,合围邺城,切不可让拓跋涉珪跑了!”
“诺!”
……
十二月中旬,河北,章武郡。
章武郡这座位于海河、清河、漳河等多条河流下游的郡城,因连年战乱与水患,早已不复昔日繁华,城墙低矮而破败,郡内人口凋零,偌大个郡城,登记在册的丁口不过三万,面对大军,几乎生不起任何抵抗的念头。
这些天,谢淮率领的军队,并未以攻城略地的姿态出现,反而更像是一支巡行安民的队伍。大军所过之处,旌旗严整,秋毫无犯。谢淮本人更是轻车简从,每至一地,必亲自召见当地乡老、残存的吏员与有影响力的士绅。
在章武郡破旧的官衙内,炭火驱不散四壁透进的寒意,但气氛却意外地融洽甚至热切。谢淮并未高坐堂上,而是与十几位须发花白、面带菜色却眼神热切的乡老、坞主们促膝而坐。
他耐心地听取着他们对赋税、水患、盗匪的诉苦,一旁的书记官飞速记录,随后,他拿出早已备好的《徐州新政纲要》与《基层治安条例》,用通俗易懂的语言,细细分说徐州治下的税赋比例、徭役制度、兴修水利的计划以及鼓励垦荒的政令。
“诸位乡贤请看,”谢淮指着文书上的条款,语气温和而坚定,“林使君有令,新附之民,免三年粮赋,只征丝麻。官府将组织人力,疏浚河道,修筑堤防,过往恩怨,一概不究,唯愿此后,男耕女织,各安其业。”
然后就可以给我们提供各种原材料了!
他的随行文吏,则将数十本印刷十分粗糙的《徐州基层治理手册》、《农桑辑要》,还有几份《今岁淮阴新报精剪版》分发给大家。这些书籍报刊,都用最便宜的黄表纸,字迹也有些模糊不清,都是徐州印书商仓库的处理品——但至少在此刻的章武郡,它们堪比金珠玉粒,被乡老们如获至宝般地争相传阅。
有人对其中“以工代赈”、“民兵自保”等新奇举措表示不解,不时询问一番,谢淮和随行之人都一一解答,语气平和,没有半分不耐。
几位原本还对“以利导民”政策心存疑虑的本地儒生,此刻也放下了矜持,纷纷从怀中掏出早已磨损的、不知从何种渠道购得的徐州书籍,如《格物初窥》、《算术基础》等,急切发问:“谢将军,这县学、书院,何时能开办起来?我等与家中子弟,早已仰慕徐州学问久矣!”
他们北地汉儿,在乱世之中,早就不介意什么学说了,诗书礼乐远不如能谋生、能晋身的实学来得实在。胡人的刀剑可不管你是否熟读经史,而徐州的学问,却能带来他们与后辈的前程啊!
谢淮一一耐心解答,承诺一旦局势稳定,将立刻选派教授,兴办学校。他不似燕秦那样全然以力服人,没有震天的战鼓,没有血腥的厮杀,但这种有武力却愿意坐下来细谈的态度,如春风化雨般惹动人心,比纯然刀剑更有力量。
让他们期待着归入徐州治下时,可以如何大干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