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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200(第13页)

条件谈妥,林若便干脆地挥了挥手,示意撤去看守。

“行了,拓跋涉珪,你自由了。”她随意道。

拓跋涉珪不得不违背良心地说了声感谢,然后低声问:“先前谢将军将我等军资收刮,还请向他提一提,给些路资……”

“那是他们的战利品,”林若头也不抬地道,“你可以去千奇楼,用个人的身份做信贷,五分利,不算高。”

拓跋涉珪于是果断地离开了。

贷款这事他太熟练了,来都来了,多贷一点,回草原还能赚些零花。

……

离开院府,他的几十名护卫也被发还,一起发来的还有他们这路消费的账单。

武器没了,马没有了,但好在,拓跋涉珪还有他本人。

抵押盖印后,因为魏国的存在,他的贷款额度甚至比上次还多了一万贯。

千奇楼的掌柜在有徐州与草原契约条款,证明他身份的情况下,借得很容易,容易到当拿到那数额恐怖的汇票时,护卫忍不住问道:“大王,这,这也太富了,他们就不怕我等不还么?”

拓跋涉珪冷笑一声:“你以为那两疯狗是那女、那林使君养来干什么的?”

千奇楼可精了,他们只在能进行武装讨薪的地方放贷款。

想到徐州的重装骑兵,防卫们纷纷闭嘴,再也没有赖掉的念头。

随后,拓跋涉珪也没有做出任何仓皇逃窜的姿态。又带着队伍去了千奇楼的飞马驿,咨询了如今飞书能到的最远距离。

当得知飞书最近在晋阳已经重新连线后,他大喜——晋阳(太原)离他魏国的都城平城(大同)不过五百余里,是能最快送信前去稳定局势的。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耗费了刚刚弄来的三分之一的钱财,利用刚刚恢复的驿站与飞鸽传书系统,第一时间向草原王庭发出了数道措辞严厉而清晰的信件。

信中,他明确告知弟弟拓跋觚和母亲贺兰太后,自己安然无恙,不日将归,要求他们不惜一切代价稳住各部,压制任何蠢动苗头。同时,他发出王令,命令留守的嫡系部队,立即前往凉州武威,与先前已经去找凉州吕光交涉的部队汇合,务必接回“徐州林使君极为看重的波斯使团”,并强调要以礼相待,安全送达徐州边界。

做完了这些,他才稍稍松了口气,开始筹划返回草原的路线与方式。

这些倒不难,他很快就寻找出路线与安排申请审核——沿途需要各种文书,以前需要西秦过北燕提供,现在徐州可以一次开完了。

亲自从市政交了审核,拓跋涉珪疲惫地走在街道上。

没人管他胡人的外貌和衣着,人们行色匆忙,为生泊奔波,他在其中,与常人无异。

哎,这次南狩,让他真正确定,如今的中原,不是他们胡人再能触碰的天下了。

如果只能一统草原,那也只能认命——

“这是什么!?”

拓跋涉珪看着旁边的家卖屏风的店铺,差点没忍住提上对方的衣襟,还好他意志力强大,指着屏风颤抖问。

那老板看了一眼,随意道:“那个啊,是西域行商游记的插图,西域、贵霜、波斯、大秦的路和城池,还有北方草原山川水系,叫万里江山连屏图,你要买么,最近促销,要的话,给你打九五折。”

第200章幸福的烦恼生活不易啊

拓跋涉珪只死死盯着那屏风,站在原地,他耳中嗡嗡作响,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凉——西域行商游记的插图?北方草原山川水系?万里江山连屏图?促销?九五折?

这些中原话他都听得懂,但这些合在一起,又是什么意思?

祖辈生息、浴血争夺、视为根本和秘密的广袤土地,自己刚刚惨败丢失、视为奇耻大辱的河北关山,这样机密的山川舆图,在这些人眼里,竟然不过是商铺里明码标价、可以打折促销的“货物”?

是茶余饭后“长长见识”的“城外风光”?

是商队可以参考的“路途指南”?

一种比战败被擒更难忍受的战栗就那样,顺着心口蔓延全身。

那是一种不得不被动凝视庞然巨物的战栗——仿佛在这里,战争的胜负、疆域的得失,似乎已经被消化、转化为另一种东西——知识,消息,商品,乃至一种可供消费的“景观”。他的失败,他的挣扎,他视若生命的草原与征途,在这里,只是这幅精美屏风上的一些线条与色彩,是掌柜口中可以讨价还价的生意。

他死死盯着那屏风,盯着上面标注的“敕勒川”、“燕然山”、“胪朐河”(克鲁伦河)……那些地名,曾经伴随着金戈铁马与部落的兴衰,有着漠北王庭的无垠浩瀚,那是草原人与中原人千年不休的生死争端。

此刻,它们却安静地躺在温暖的店铺里,承受着顾客或许好奇、或许无谓的一瞥。

甚至于,其上胪朐河很多水系,是他都不知道的……

“客官,”那商铺的主人热情道,“要来几扇么?”

“要,给、给我多来几份。”拓跋涉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吩咐身边的亲随将这些屏风送回去,然后,他猛地转身,快步着离开了那家店铺门口,牵着马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将掌柜有些错愕的目光甩在身后。

她,她怎么可以把这些舆图四外散播?

她怎么就如此,看不上他眼中最重要的东西。

淮阴春日的阳光依旧温暖,耳边市声嘈杂。

他却感觉,那一往无前的心气,有些散开了。

曾经以为,输了这一战,割了地,赔了款,已是极限。直到此刻,他才恍惚触碰到另一种更加可怕的“失败”——你的世界,你所认知、所争夺、所珍视的一切,在真正的胜利者那里,或许早已被拆开、被审视、被平静地放置在了她的秩序与调整之中,变成了可以平静谈论、甚至任意操作的对象。

她不怕治下之人生事,也不怕治下的百姓逃亡,她大大方方地摆出天下舆图,开启民智,催动商人贸易,也利用这些商货,早已将她的双手伸入他的治下,用羊毛、用铁具,将草原部族绑上她的战车。

所以,她能轻易得知各部的水系、草原所在,能得知西域的绿洲聚落,能知晓牧民迁徙,甚至他都很难想像,在草原之上,有多少部族与她有着私下交易。

可笑的是,那么长的时间,他都没有发现,反而以这交易越发庞大而自豪。

不知过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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