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钧捏着那薄薄的信笺,手指微微颤抖,脸色瞬间苍白,最后一丝扭转局势的希望,如同风中烛火,熄灭了。
巨大的失望和那种孤立无援的寒意,瞬间淹没了他。他知道,这位姑姑是真的要坐视他成为傀儡——他忍不住笑了笑,是啊,他在期盼什么,她不是一开始,就是让他来当傀儡么?
是他不甘心,不甘心啊。
徐徽问:“陛下……”
刘钧随手将信给他,重重坐下,神色空茫,而徐徽接过信看了一眼,亦颓然长叹,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黯淡下去。
沈约嘴唇翕动,想再劝“暂缓”,却见皇帝与徐徽神色,知道此刻再提退让,已无意义。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近乎踉跄的脚步声,一名内侍连滚爬入,声音带着哭腔:“陛、陛下!八百里加急!蜀中……蜀中急报!成都府……成都府被叛军‘道兵’袭破,行营大军溃退百里,粮草辎重,损失惨重!”
轰——!
仿佛最后一根支撑殿宇的巨柱崩塌。刘钧大脑一片空白,几乎站立不稳。
成都府丢了!蜀中行营大败!?
丢了成都府,这已不仅仅是战事不利,而是近乎全面的崩溃,他的所有威望会因此扫地,消息一旦传开,那些本就主张撤军和谈的朝臣,将更有理由发难,甚至可能联合起来,逼迫他下“罪己诏”,乃至……行废立之事?
徐徽猛地抬头,眼中已是一片赤红,那是穷途末路之人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疯狂与决绝。他扑到刘钧面前,压低了声音,语速快得惊人,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冰碴:“陛下!事急矣!寻常手段已无回天之力!陆韫等辈,外托忠义,内实豺狼,挟制天子,以令天下。蜀中之败,正中彼等下怀,若待其借题发挥,串联逼宫,则万事休矣!”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盯住刘钧,说出的话却石破天惊、堪称孤注一掷:“为今之计,唯有行险一搏!陛下可下诏,以冬至将至,国事多艰,欲亲赴南郊祭天,为民祈福,并祈兵戈早息为名,命所有在京五品以上官员、诸公侯、及有爵者,务必随驾参礼!”
刘钧瞳孔骤缩,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呼吸变得粗重。
徐徽的声音更低,更冷,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狠戾:“祭天之时,仪仗隆重,护卫森严。陛下可暗中布置绝对可信之禁军心腹,于祭坛周围设伏。待百官齐聚,仪程行至关键,便以‘天现异象,恐有奸佞祸国’或直接以‘护驾’为名,将陆韫、顾雍、虞翻等为首一干世家重臣,全部当场扣押!”
“彼等皆是各世家之擎天玉柱,一旦被扣,其家族必然投鼠忌器,群龙无首!届时,陛下便可挟此质,迫其就范。一面可从容撤换朝中关键职位,安插亲信;一面可明发诏谕,斥陆韫等‘蒙蔽圣听、贻误军机’,然念其旧功,暂不深究,唯令其‘闭门思过’,实则软禁。同时,对其族中素有才干、或与主支不睦之子弟,加以笼络提拔,许以高官厚禄,分化其族,以为己用。待朝廷要津尽在掌握,世家内部分化已显,再徐图释放或处置人质,则大权可定!”
沈约听闻,整个脸都青绿无比,这计划已经不是行险了,而是无论成败,都会在青史之中留下骂名。
就算成功,将权柄从世家手中强行夺回。也必会激起世家全力反扑,稍微走漏风声,甚至可能导致禁军内乱、建康血洗、皇帝本人亦有性命之忧。
刘钧的脸色变幻不定,时而苍白,时而潮红。他背着手,在冰冷的地砖上急速踱步。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他焦躁的脚步声和三人粗重的呼吸声,窗外,秋风呜咽,卷着枯叶拍打在窗棂上,宛如催命的符咒。
他走到御案前,猛地抓起那封报告成都失守的急报,又想起林若那封冷淡的回信,想起朝堂上陆韫等人步步紧逼的嘴脸,想起蜀中溃败后自己可能面临的绝境……
一股混合着绝望、愤怒,以及绝对不能让他们好过的怨恨,猛地冲上了头顶。
有什么可犹豫的呢,与其就这样当个傀儡将来被逼退位,还不如拼个死活,至少,可以为父亲报仇。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一种近乎狰狞的决绝所取代。他看向徐徽,又看了看同样被这个疯狂计划惊得面色发白、却并未出言反对的沈约,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命令:“拟、诏。”
第210章小作坊下料就是猛不要相信
冬至日,岁气始萌,为先秦时为一岁新年,如今也是一年大节,民间祭祖,朝廷祭天。
建康城,南郊,秦淮河岸。
寒风凛冽,铅云低垂,南郊圜丘,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身着隆重冕服的皇帝刘钧,面色苍白如纸,在高大祭坛的台阶上缓缓而行。
身后,以丞相陆韫为首,三品以上朱紫公卿、列侯勋贵近百人,依品秩鱼贯跟随,徐徽、沈约等少数寒门近臣,则紧紧簇拥在刘钧身侧稍后,如同护主的孤狼。
而在圜丘之外,还有两千多五品及以上的官吏,正在寒风中同祭。
为了实现这次以祭天为名,将世家核心一网打尽,扣押于朝的计划。刘钧甚至提前数日,以“确保祭典无虞、防备宵小”为由,将最可靠的数千名殿前司禁军精锐,以“仪仗”、“护卫”名义调至南郊,并密令其听从徐徽指令。
他并没有告诉基层官兵,是要对百官动手,只有十数名寒门禁卫校尉在祭天前的三个时辰时,才知晓此事。
祭典按部就班地进行,燔柴告天,奠玉献帛,乐舞庄严。
但陆韫老而弥辣,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周围那些“仪仗卫士”的眼神过于锐利,站位也隐隐形成包围之势,且皇帝身边那几位寒臣,神态紧绷得不似参与祭祀,倒像即将赴战,而且按礼仪,他们的官位是没有资格靠近皇帝参加祭天的。
他与身旁的崔宏、虞翻等人交换了个眼神,心中警铃大作。
然而,在皇帝念罢祭文,即将进行最后一道“饮福受胙”仪程之时,发生小小变故。
按照计划,此时钟鼓齐鸣,百官跪拜,正是动手的绝佳时机,徐徽隐在袍袖中的手已微微抬起,准备发出信号。
就在这时,位列后班的一名禁卫,因心中惊惧过度,脚下发软,不慎撞倒了身旁一名捧着礼器的低阶礼官。“哐当”一声脆响,青铜礼器摔在冰冷的石地上,声音在肃静的祭坛前格外刺耳。
这一意外响声,如同点燃火药桶的星火!
“有刺客?!”
“护驾!快护驾!”
不知是谁先惊恐地喊了出来,世家官员们下意识地聚拢,惊疑不定地看向四周那些手本能已按上刀柄的“仪仗卫士”。而奉命行事的禁军精锐,也被这突发状况弄得一怔,信号未发,目标已乱,一时不知该按计划扑向预定目标,还是先“护驾”。
“陛下,此乃何意?!”陆韫猛地踏前一步,声音愤怒,“臣等奉旨祭天,为何四周甲士环伺,如临大敌?莫非陛下欲效汉武故事,行‘巫蛊’之祸,屠戮大臣乎?!”
计划被意外打断,又遭陆韫当众喝破,刘钧受的压力也极大,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反而徐徽闻言怒道:“胡言,尔等祭天不诚,此为逆臣奸妄,还不快快束手!众将士,将他们拿下。”
陆韫临危不乱,对周围禁军大喝道:“陛下被小人迷惑,居然想屠戮百官,尔等国之壮士,家小皆在城中,万万不可糊涂。”
提到家小,许多禁卫不由迟疑,而陆韫也立刻看到这一点,心知此事既然如此机密,这些普通禁卫定然不知,而崔宏也立刻怒喝:“尔等既然是在宫中谋生,都是与我们各家沾亲带故,何故帮那些寒门小子。”
这话一出,动摇的禁军更多,禁卫军待遇好、离家近、基本可能出征上战场,本就是世家许多旁支、庶子混日子的地方。一些眼尖的官员,也开始在禁军队列中辨认出自家的子侄、故旧,纷纷出声呼唤、斥责、或劝诱。
原本铁板一块的包围圈,出现了明显的松动和裂隙。更有甚者,一些胆大的官员开始互相靠拢,低声商议,目光游移,脚步悄悄向祭坛边缘、禁军相对稀疏或神情犹豫的方向挪动,试图逃离。
“还愣着干什么?!”徐徽眼见局势即将失控,目眦欲裂,嘶声咆哮,“陛下有旨!将他们拿下!锁拿回宫!有敢抗命、敢于阻拦者,杀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