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一想到她已经统一北地,政通人和,他的时间,不多了……
罢了,拼了!
“尔等之意,朕知晓了。”刘钧缓缓开口,沙哑道,“然,需寻一个……合适的理由。”
徐徽与沈约对视一眼,眼中都有光芒闪过。
陛下,心动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建康朝堂的风向变得更加诡谲。以徐徽、沈约为首的“帝党”寒臣,与以荆州的崔家、陆蕴为首的世家高门之间,明争暗斗日趋白热化。从蜀中平叛、军费开支,蔓延到官员考绩、漕运盐政、甚至祭祀礼仪。奏章如雪片般飞入宫中,互相攻讦,引经据典,言辞犀利刻毒。
礼部侍郎王遥在朝会上痛心疾首:“陛下!徐徽、沈约之流,出身寒鄙,骤得高位,便欲以险陂之术蛊惑圣听,离间君臣,动摇国本,其心可诛!”
徐徽则当廷反驳:“王侍郎此言差矣!臣等一片丹心,只为社稷,莫非只有高门子弟方是忠臣,寒门才俊便是奸佞?!”
口水仗从朝堂打到邸报,又从邸报蔓延到清谈宴会、士林品评。建康城内的酒肆茶楼,议论纷纷,有人说皇帝锐意进取,欲革除积弊;也有人忧心忡忡,认为寒人骤贵,必生祸乱,恐重演前朝旧事。
……
淮阴,林若逗弄两个已经叫母亲的小女娃,听着心腹低声汇报南朝来的密信内容,神色淡然。
“已经是这个月第十封信了,都是希望您能去建康主持局面……”
“知道了。”林若轻轻打断兰引素的话,将一个小姑娘头发弄乱,“都按旧例回复便是。河北之事,千头万绪,关乎数百万生民温饱,我哪里分得开身。江南……自有其法度,亦有其劫数。且让他们自己作主。”
她的目光投向北方,那里有广袤而待兴的土地,有嗷嗷待哺的百姓,有她倾注了无数心血的、正在为新秩序奋斗的学生。
相比之下,江南的莺歌燕舞、朱门酒肉、还有那无休止的权谋倾轧,显得如此遥远,如此的……微不足道。
第209章不怕神一样的对手有时候人不能上头啊……
十二月,南朝,建康城。
台城之内,皇帝刘钧,此刻正独自坐在寝殿中,醉饮达旦。
他眉宇间数月前因蜀中小胜而滋生的那点锐气,早已被连日来的坏消息消磨得所剩无几,只剩下一股在胸腔里左冲右突、难以发泄的躁怒。
两个月前,他采纳徐徽、沈约等人的策略,将矛头率先对准如今很有颓势,但瘦死骆驼的江州陆氏,意在敲山震虎,分割瓦解。
世家大族欺压百姓本是常事,这些日子,他们对陆氏从出行仪仗的僭越,到老家管家圈地害人,再到勾结外敌,有理有据地参了他们家十多本,如果没有意外,足够给他们家治一个满门抄斩之罪。
按理,这时候就要陆韫辩解、退让,摆出态度,割一些利益出来。
然而,他低估了世家门阀在面临皇权打压时的同气连枝。
丞相陆韫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为激烈和老辣。他并未在具体指控上多做纠缠,而是直接祭出沈徐二人“构陷忠良”、“败坏朝纲”的大帽子,联合御史台及清流言官,对徐徽、沈约等“幸进”寒门发起疾风骤雨般的弹劾,指责他们“以苛察邀功”、“离间君臣”、“动摇国本”。
奏疏雪片般飞入宫中,朝会之上,更是引经据典,慷慨激昂,将徐、沈等人斥为祸国殃民的“城狐社鼠”。
起初,其他如吴郡顾氏、会稽虞氏等大族,还抱着隔岸观火、甚至乐见陆氏与皇权两败俱伤的心思。
但很快,他们发现皇帝正在借打压陆氏之机,大肆提拔寒门士子,填充要害职位,甚至流露出改革选官制度、削弱门第之见的苗头。
……开什么玩笑,有个徐州林若将选官隔绝门第还不够么?南朝也要学?
这口子绝不能开!
几乎是一夜之间,原本作壁上观的各大世家迅速与陆氏合流,同声相应。朝堂之上,形成了以陆韫为首、几乎囊括所有顶级门阀的、空前团结的反对联盟,共同对抗年轻的皇帝和他麾下那寥寥数十位寒门近臣。
建康城,顿时鸡飞狗跳。政令出不了台城,即便发出,也往往在尚书省、中书省被各种理由驳回、拖延、或执行得面目全非。地方州郡的奏报,也开始出现对中枢“新政”(主要是人事任命)阳奉阴违的迹象。市井之间,流言蜚语四起,或暗指皇帝“宠信佞幸”,或明言“主少国疑,朝纲紊乱”。
而这股强大的反扑力量,立刻对千里之外的蜀中战事产生了灾难性的影响。原本已经稳住战局的蜀中行营,因后方朝争导致的粮饷转运迟缓、将领任命争议、乃至中枢战略意图混乱,攻势顿时受挫。而叛军范氏麾下那些被传得神乎其神的“道兵”,则趁此良机,发动反击,接连得手,不断蚕食官军控制区域,将战火重新引向蜀中腹地。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刘钧焦头烂额。
朝中,裁撤耗费巨大的“蜀中行营”、重新与范氏和谈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他们借战事失利否定皇帝及其支持的寒门决策,打击皇权威信,并斩断皇帝在军中的潜在支持。
一些原本态度暧昧、试图在皇帝与世家间保持平衡的朝臣,也坚决在世家这边站住。
按朝议的局面,三日后的大朝会,就会开始诸臣议政,开启废除蜀中行营的投票,到时,他这三票根本不能阻止朝义通过,他这花费心血的精兵,会被连根拔起。
如此局面,刘钧信心被重挫,却无破局之法,整日无法入睡,只能借酒浇愁。
想到这些事情,他心中郁结更深。
“陛下,不能再喝了。”这时身边的徐徽、沈约等人面色凝重,眼布血丝。他们知道,自己已无退路。一旦皇帝迫于压力退缩,他们这些“佞幸”首当其冲,必成替罪羔羊,身死族灭。
“陛下,万万不可退缩!”徐徽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决,“此时若裁撤行营,与范逆和谈,则等于向天下承认陛下先前决策有误,向世家示弱,届时,彼等气焰更炽,皇权何存?新政何存?臣等死不足惜,然陛下之江山社稷,将永受制于世族矣!”
沈约却道:“徐兄所言,自是正理。然蜀中战事不利,朝议汹汹,若强压,恐生内变。为今之计,或可暂缓对陆氏等逼迫,集中精力,先稳定蜀中局面?甚至……可请陆太后出面,稍作转圜?”
退让一步,或许还能保有用之身。
“不可!”徐徽断然反对,“此时退让,便是前功尽弃!陆韫老奸巨猾,岂会因太后一言便罢手?只会视陛下软弱,步步紧逼,蜀中之败,其根在朝,不在疆场,朝中不靖,纵有百万雄师,亦难取胜!”
就在君臣困坐愁城、争论不休之际,突然有使入内:“陛下,徐州急信。”
刘钧大喜,立刻起身,颤抖着打开了书信。
然后,见信之后,却如当头冷水泼下,让他心凉。
信是林若亲笔,语气平淡,内容简短,核心意思明确:“北疆初定,百废待兴,冗务缠身。江南之事,乃陛下家事国事,吾一外臣,不便置喙,亦无力干预。唯愿陛下善自珍重,徐图良策。”
没有预料中的关切,没有暗示性的支持,甚至连一句敷衍的“必要时可提供些许助力”都没有。只有冰冷的、事不关己的撇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