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消息,就忍不住。
他想去。
可空着手去,总觉得不好意思,崔县令给了他家活命的粮,他还能给什么?
他看到后山还有没被砍光的枯枝。于是,他花了整整两天,顶着寒风,钻进刺人的灌木丛,打了满满两大筐硬实的柴火,用草绳捆得结实实。
他不知道这能不能当“礼物”,但他只有这个了。
今天就是冬学报名的日子……想到这,走在这官道上,他感觉步子更沉重了。
当他背着沉重的柴捆,走到那排冒着丝丝暖烟的暖房外,惊呆了。
暖房外的空地上,黑压压全是人!
大人孩子,几乎把空地挤得水泄不通。大人们手里都没空着,有的提着一条不知存了多久的腊肉;有的用篮子装着几块自家舍不得烧的好炭;有的兜着几个还沾着草屑的鸡蛋;更有人拎着扑腾的野鸡、野兔……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人们脸上满是期盼、紧张。
有相邻村子的老人低声念叨:“乖乖,为了娃能读书,这方圆百里的野鸡,怕是要绝种喽……”
他看着自己那两捆不起眼的柴火,脸有点红,默默地把柴捆往人少的地方靠了靠。
吱呀一声,暖房的门开了,崔县令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识字的青年协理。看到外面这阵势,他也愣了一下,随即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乡亲们的心意,我领了。但这冬学,一为教化,二也为公事选拔些机敏童子帮忙。东西,都请拿回去,给老人孩子补身体。若真想谢,就让孩子用心学,将来为朝廷尽力。”
他声音清晰,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然后,他让孩童们入了暖房。暖房有一层厚厚的地砖,比外面暖和许多,地上铺着草垫。一百多个从七八岁到十二三岁的孩子,挤挤挨挨地坐下,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却好奇地四处张望。
崔县令没有立刻开讲,而是让他们安静,不要说话,在要求了好几次后,他不再说话,默默观察。
有的孩子进来就东张西望,抓耳挠腮,坐不住;有的则能很快安静下来,虽然紧张,但目光能跟随大人。李三病缩在角落,紧紧抱着膝盖,努力让自己一动不动,只有眼珠偶尔转动,观察着周围。
大约半炷香后,有超过一半不听话,坐不住、喜欢小声说话甚至打闹的孩子,被温和地请了出去,他们的父母在外面的怒吼和孩子们的哭叫穿过了厚墙都能听见。
剩下的孩子,松了口气之余,又更加紧张。
然后崔桃简亲自在黑炭灰抹平的石板上,写下从1到10的数字,领着念了三遍,然后擦掉,让孩子们凭记忆,在发给每人一小块沙盘上默写。李三病紧紧盯着那些奇妙的符号,用尽全部心力去记。
他记性不错,又或许是生存的压力锻炼了他捕捉任何有用信息的能力,十个数字,他竟歪歪扭扭、顺序不乱地默写了出来。这一关,又筛掉了一半人。
再然后崔桃简提了些简单的问题,比如:“若你有三升米,每日吃半升,可吃几日?”“从村里到县城,走官道要两个时辰,若走小路近一半,但要过一条独木桥,你敢不敢走?为什么?”“若你看到邻家灶房冒浓烟,但无人呼喊,你当如何?”
问题简单,李三病却回答得谨慎:“三升米,每日半升,可吃六日。”“走小路近,但独木桥危险,若我一人,且有急事,或可一试;若带着弟妹或重物,宁可走官道稳妥。”“邻家冒烟无人应,应先大声呼喊,若无回应,应立刻叫更多人来,不可独自贸然进去,因可能烟大火猛,或是有贼。”
三轮下来,最终留下的,连李三病在内,只有二十三个孩子。都是男孩,大多面黄肌瘦,但眼睛都不像孩子。
崔桃简对此还算满意。
很好,这些苗子,冬天集中培训一下,识些字,会点算,懂点规矩,开春就能派上用场了。帮忙核对户籍田亩数字,跑腿送个信,管理一下暖房、澡堂的登记,甚至跟着去各村宣讲新政……能省下他不少精力,这些孩子也能在做事中继续学习,说不定真能培养出几个好帮手,甚至未来可造之材。
崔桃简宣布:“从明日起,每日辰时中(上午八点)到此,申时末(下午五点)散学。可以在这里吃,也可自带干粮,笔墨沙盘这里提供。学得好,做事勤快的,每月另有一点笔墨补贴。”
李三病和另外二十二个孩子,懵懂又激动地点着头。他们不知道“笔墨补贴”是什么,但“每日能来”、“有地方取暖”、“能识字”,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他们一个个登记了名字,李三病第一个,发名牌时,崔桃简顿了顿,对他微笑道:“三病毕竟是乳名,辞旧迎新,你的大名起个‘新’字,叫李新,可好?”
他不用问父母,这个时代,师长给学生赐名,天经地义,一般还是要收钱的呢!
“愿意!”李新激动地接过了写新新名字的木牌。
走出暖房,寒风依旧凛冽,但李新觉得有一小团火,在身子里悄悄燃着。
他回头看了看那排冒着暖烟的砖窑和暖房,又看了看远处自家村庄的方向。他最讨厌的冬天,好像也变得可爱起来。
这时,他看到崔县令走出来,对那些还在空地上,不愿意离去,跪在地上求求上官再给一次机会的父母道:“这些孩子,没甚机会了,但我此次招收学生,不分男女,你们都带着男儿过来,若是家中还有女儿的,可以送过来,再试一试,合适我便收下。”
这话一出,场面顿时寂静,众人相互看着,仿佛听到什么诡异的事情。
半晌,有人弱弱反对道:“这女儿都是要嫁出去,学了这些,有什么用啊?”
“是啊,又留不住,上了学,还不能在家干活……”
“对啊,若是我们有女儿过了,不若换成家中男孩子,可以么?”
崔桃简微微一笑:“我们徐州,是女主天下,女子亦可为官,你们说,学了有什么用?好了,散去吧。”
这些父母依旧抱怨着,虽然不是很满意,但还是纷纷决定,把女儿送来试试——至少通过了,冬天可以少一个人在家吃饭,而且学了书文,将来必定是能高嫁的,也能帮衬家里。
第208章对比这算是南边还是北边?
寒风卷着细雪,在东武城县官舍庭院中打着旋儿。
砖窑的余热通过埋设的陶管,为相邻的“冬学”暖房和旁边的公廨带来融融暖意。崔桃简的“冬学”在十一月前,又迎来了第二批学生。
这一次,前来报名的孩童中基本都是女孩,她们在八九岁至十二三岁,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袄,头发梳得整齐,怯生生地跟在父母或兄长身后,眼神里有好奇,但更多的是小心翼翼的顺从。
或许是因为在家中早已习惯听话、帮忙带弟妹、做家务,或许是被父母反复叮嘱“在先生面前要规矩,不可闹腾,否则回来就打死你”,这些女童在进入暖房后,表现出了惊人的安静与服从。她们能很快找到位置坐好,目光低垂,只有在崔桃简讲课时,才会迅速抬起眼睛,紧紧盯着木板,努力去记、去理解。
后世或许推崇个性张扬、思维活跃,但在此刻教育资源极度匮乏(崔桃简自己还得处理许多政务)的东武城,听话、懂事、坐得住、学得进的学生,无疑才是崔桃简最需要的。
于是,第二批三十三女孩进入了暖房,他们一起细声跟读、小心翼翼在沙盘上划写。
教学之余,崔桃简的目光并未局限于这方寸教室。他在县衙后身,划出了一块约三亩的公廨田。土地不算肥沃,但位置向阳,靠近水源。他亲自带着学生们开始整理这块土地。
“这块地,不为了多打粮食,是为了‘试’。”崔桃简挽起袖子,指着翻开的、还带着冰碴的冻土,对围着看的孩子说,“试试从徐州带来的不同麦种、豆种,哪些更耐咱这儿的寒旱;试试堆肥的法子,看能不能让地更有劲;也试试轮作、间种,看怎么搭配更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