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一个布袋里掏出几样种子,传给他们看。
不过,在学习书文上,崔桃简是老师,可在干农活这事上,哪怕最普通的七八岁女孩,也能碾压他。
转眼到了岁末,寒风凛冽,年关将近。东武城内外,虽然依旧清苦,但比起夏秋时的惶然无措,总算多了几分烟火气与盼头。市集上有了零星的年货,千奇楼的粗布、针线、饴糖卖得越发不错,砖窑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暖房里孩子们的读书声日日不辍。
崔桃简算了算账。几个月下来,县里开支虽紧,但靠着砖瓦售卖、商税(极低但总算有了)、以及精打细算,居然略有了些盈余。他想了想,决定不把这些钱存入库房,而是拿出来,办一场简朴的“乡饮酒礼”。
没有广发请帖,只是让人在四乡悄悄传了话:腊月二十,县衙前的空场(已平整过),崔县令略备薄酒,请几位乡老、修路时的“模范工”、城里的巧匠、各村办事公道的里正,一起坐坐,叙叙话,也算辞旧迎新。
消息传出,被点到名的人家,既惊且喜,又有几分惶恐。这可是“官宴”!虽然知道崔县令不同以往,但这等荣耀,还是头一遭。
腊月二十那日,天气晴冷。空场中央燃起了几大堆篝火,用的是砖窑的煤渣和废料,火旺烟少。四周摆开了四张从各家借来的旧方桌、条凳。桌上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大盆的热腾腾的炖菜(萝卜、干菜、少许肥肉)、杂粮饼子、以及崔桃简用“节省的官帑”购置的、数量有限的浊酒。毛修之的千奇楼友情赞助了些盐和糖,让炖菜有了滋味。
被邀请的三十余人,大多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早早到了,拘谨地站在一边。崔桃简同样是一身半旧青袍,笑着招呼大家入座。
起初气氛沉默,只有篝火的噼啪声。崔桃简也不急,先举起粗陶碗,说了些感谢各位乡贤父老这半年来相助、共度时艰的话,语气诚恳。
然后,他让李新和另一个口齿伶俐的冬学学生,捧出一个木匣。崔桃简从中取出几块书本大小、方方正正、打磨光滑的木板。木板是普通的檀木,但做工细致,正面用朱砂写着“东武城优秀乡人”几个端正的楷书,下面是具体事迹,如“修路勤勉,表率乡里”、“急公好义,扶助孤弱”、“技艺精湛,惠及四方”等,末尾盖着崔桃简那方小小的、刻着“东武城县务崔桃简印”的私章。
“诸位,”崔桃简拿起第一块牌子,朗声道,“李家庄李新,年幼家贫,修路勤勉,孝养寡母,友爱弟妹,入冬学后,笃志好学,可为孝顺楷模。特赠此牌,以彰其行。”说罢,亲自将木牌递给早已激动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李新。
接着是第二位,第三位……有在修路中组织有力、公平无私的工头;有主动将自家旧屋让出、安置更贫苦流民的老丈;有打制农具特别扎实、收费公道的铁匠;有在调解村邻纠纷中不偏不倚的里正……
每念到一个名字,说出其做的“好事”,台下便响起一阵热烈而真诚的掌声、叫好声。被授予木牌的人,双手颤抖地接过,有的眼眶泛红,有的咧着嘴傻笑,有的则挺直了佝偻的脊背。
那方小小的、朱红印章的木牌,在此刻的火光映照下,仿佛有着千钧之重。它不是钱,不是粮,却比钱粮更让人感到脸上有光,心里滚烫。
以往官府,要么是横征暴敛的凶神,要么是高不可攀的老爷,何曾如此细致地看到、并褒奖他们这些底层百姓点滴的“好”?
简朴的“乡饮酒礼”成了东武城这个冬天最温暖的记忆。木牌的故事,随着归家的乡人,像风一样传遍了四乡八里。崔桃简在本地百姓心中的地位,无形中又拔高了一层——他不仅带来粮食、活路,还懂得尊重和认可他们。
然而,崔桃简没想到的是,这“木牌表彰”的风,刮得比他预想的还快、还远。
同在河北的其他书吏们,很快从各自渠道听说了东武城这活动,哪里肯放过这等小妙招?几乎是闻风而动,开始抄作业!
于是,腊月将尽时,北地各州县,纷纷开始筹备各自的“乡饮”,并效仿制作“表彰木牌”,需求暴增之下,把洛阳的朱砂和适合刻字、不易变形的紫檀木都买贵了。
不过,又有难关出现,即便搞到了木料和朱砂,那木板上的字,不是谁都能写得像崔桃简那般端正美观自成一脉的,他们淮阴书院出来的学生,追求务实高效,多用竹笔、鹅毛笔乃至新式的“钢笔”,写字求快求小,实在不适合写表彰的字体。
不知是谁先开的头,有字写得尤其拿不出手的书吏,果断修书一封,连同准备好的空白木牌和几块钱的“润笔”,悄悄托人送到了东武城,信中极尽委婉,盛赞崔兄书法“道劲俊秀,有台阁之风”,恳请“挥毫助威”,为治下几位“良善乡人”题写木牌,以全其“教化彰善之美意”。
崔桃简到底年轻,没忍住,在这个冬天很是赚了一笔钱,给学生们多加了几顿肉。
太快乐了,他那个在南朝和人打口水仗的老父亲哦,拿什么和儿子我比呢?
……
同一时间,秋末冬初,建康城。
秦淮河水似乎比往年湍急了几分,带着落叶与寒意,入江而去。
皇城中,华林园偏殿,炭火在精致的铜兽炉中明明暗暗,却驱不散殿内压抑的寒意。
少年天子刘钧,身着常服,坐在御案后,俊秀的面庞上笼罩着一层与年龄不符的阴郁。他面前摊开的,是来自蜀中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字字刺目:“……逆贼范氏,得西秦暗助,收拢溃兵妖道,聚众数万,连克三县,蜀郡震动……王师受挫于绵竹,退守雒城,军心不稳……”
他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将那质地坚韧的军报攥出深深的褶皱。
那个本该在去年就被剿灭的范氏余孽,他怎么会搭上西秦的线?怎么还能在蜀中死灰复燃,甚至声势更胜从前?
两次了!
他先后派去平叛的两路大军,耗费钱粮无数,损兵折将,却只是将逆贼暂时逼退,未能伤其根本。蜀地糜烂,朝廷震动。更让他心寒的是朝堂上的反应。衮衮诸公,起初对他借助郭虎之势平定蜀乱、收编其部分势力而建立的“蜀中行营”新军还抱有几分忌惮和观望,如今接连失利,非但没有同仇敌忾,反而攻讦之声日盛。
“陛下年少,不谙兵事,轻启战端,致有此败!”
“蜀中行营,空耗国帑,将骄兵惰,当速裁撤,以省浮费!”
“西秦狼子野心,插手蜀中,恐有更大图谋。当遣使诘问!”
诘问?刘钧几乎要冷笑出声。那些世家高门,哪里是真的顾忌西秦,顾忌蜀中生灵涂炭?
他们不过是怕,怕他这个小皇帝借着平叛之名,一步步将军权、财权牢牢抓在手中,怕他羽翼渐丰,打破他们把持朝政的局面,蜀中行营,是他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本钱,是他们眼中最碍眼的钉子!
“陛下。”一个清朗中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响起,“蜀中事急,范逆猖獗,非大将不足以定之。蜀中行营新败,正当整饬,岂可因噎废食,自毁长城?此必是有人欲削陛下羽翼,断陛下臂助!”
说话的是侍立在一旁的徐徽,他寒门出身,因通晓经史、文采斐然,又对朝廷弊政多有抨击,被刘钧赏识,拔擢为中书舍人,参与机要,算是是如今围绕在刘钧身边寒门士子中较为敢言的一个。
“徐舍人所言甚是!”另一个叫沈穆的寒门补充道,“蜀中行营将士,多是郭虎之役中,从蜀地收编的精锐,都是蜀中本地健儿,熟悉地理。两次失利,主在将帅不合,朝廷掣肘,非战之罪,当务之急,是选派能臣干将前往督师,协调诸军,稳定后方,而非裁撤!”
刘钧看着眼前这两个因激动而面色微红的年轻臣子,心中微暖,但更多的却是无力。
他何尝不知?可朝中宿将,多与世家有千丝万缕,寒门之中,纵有知兵者,资历威望不足,如何服众?
“陛下,”徐徽见刘钧沉默,忍不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朝廷诸公,尸位素餐,但知门户私计,何曾念及陛下艰难、社稷安危?如今蜀乱复起,正需强兵戡乱,彼辈却只思掣肘。长此以往,陛下威严何在?政令何出?不若……寻一契机,以雷霆手段,震慑宵小!”
沈穆目光一闪,也低声道:“徐兄所言,虽显激进,却非无理。如今朝中,荆州崔氏、江州陆氏、会稽孔氏等盘踞要津,门生故吏遍天下。陛下欲有所为,必先破此僵局。彼等看似同气连枝,实则各有算计。或可……择其一,看似拉拢,实则……”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很明显,拉一派,打一派,分化瓦解,最后杀鸡儆猴,这是帝王术中最常用的办法。
刘钧不是不懂,只是,他明白这是一招险棋——徐徽、沈穆这样的寒门俊彦虽然有些急智,但他们急于建功立业、敌视门阀,一但放他们去煽动拉拢,必然会出搞出些大事。
当年朝廷之所以南渡,就是因为摄政王用了寒门谋士的毒计,毒杀幼帝,引得诸王内乱,胡人南下……姑姑当年讲到这时,还感慨说小作坊就这样,爱下猛药……
这极易引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