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还长。”她最后轻声道,不知是说给臣下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
同一时间,淮阴新城,市政厅。
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徐州工坊的新产品,虽还有些气泡和波纹和青色,但已经能做出一尺长宽的大片玻璃了)洒进厅内,将光滑的水磨石地面照得有些晃眼,空气里弥漫着新刷漆料和纸张、墨水的混合气味。
杨循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将手中厚厚一叠盖满了朱红印鉴的文书整理好,递给身旁神色复杂、甚至有些恍惚的苻宏。
“喏,一式三份,正本你带回交给族老会,副本一份留市政厅备案,一份送户部归档。收好了。”
苻宏下意识地接过那叠还带着笔墨余温的纸张,指尖触感真实,可心头却空落落的,仿佛踩在云端,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然后跟着杨循,亦步亦趋地走出了市政厅大门。
炎阳如火,六月的淮阴午后,热浪炙人。可走在市政厅外的台阶上,苻宏忍不住拉住杨循衣袖,声音飘忽:“就……就这样了?我们氐人……数十万部众的未来,就这么……定了?”
杨循正低头核对手中自己那份副本的条款,闻言疑惑地看了苻宏一眼,又翻了翻手里的文书:“是正本啊,没拿错,你还有什么问题?我们跑了好几天手续,陛下终于批准通过,刚才在里面,市政司的刘主事、户部的员外郎,还有法曹的人,一条条跟你核对、解释了大半天,你不是都点头认可,最后亲手签字画押了吗?别告诉我你现在才觉得哪里不对!?”
“不,不是不对……”苻宏摇头,眉头紧锁,迟疑了一下,才道,“我只是觉得……太容易了。仿佛、仿佛就是寻常商户立个契书,租个铺面一般。我们氐族,归附新朝,成为……成为天子子民,这么大的事,难道不该有陛下亲自召见,赐宴安抚,赐下封诰、印信,甚至……甚至像前朝那样,设个羁縻州府,许我个刺……县令当当?”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和不甘。他苻宏,好歹也曾是拥兵一方的豪酋(不敢说诸侯了),是代表二十余万氐人前来归附的使者,还献了那方“传国玉玺”啊,结果……就是在这市政厅里,几个官员,几份文书,盖几个章,就……结束了?
杨循惊讶:“我的太子,还当你是太子呢?氐族男女老幼全算上,如今拢共也就二十几万,不过一郡之民。归附新朝,从此便是大宸子民,按《户律》管理,该纳粮纳粮,该服役服役,当然,该有的权利也一个不少——能分田,能务工,能经商,能读书,能科举。你还想怎样?让陛下在紫宸殿亲自接见你,跟你把酒言欢,再给你封个王侯,世镇一方?”
苻宏沉默,他还真是这样想的。
杨循恨铁不成钢:“醒醒吧!这是编户齐民,纳入郡县。你们氐人,从今往后,就是大宸的百姓。从明年起,就能和汉家子弟一样,按名额进县学读书了。头两年还有‘优惠分’,考过了就能进书院。你们这是赶上了好时候啊!新朝初立,处处缺人,尤其是熟悉边地情状、通晓胡汉事务的人才。你们现在归附,等朝廷向陇西、河西用兵或者治理时,你们的子弟、族人,只要有点本事,晋升的机会多得是!要是等个三五年,天下大定,各部归心,那时候再想进来,黄花菜都凉了。”
苻宏轻咳道:“我这不是不习惯么。我还以为能如郭虎那样……”
“郭虎?”杨循差点被气笑,“郭虎是什么名望,你是什么名望,换成你爹……你爹不行,换成你叔苻融还差不多,行了,你快回去报告这好消息吧。”
苻宏低声道:“你不和我一起回去么?”
杨循挑眉道:“我当然不回,我好不容易才重新回到陛下治下,文凭还能用,我给你讲,昨天我遇到了法鲁兹大师,他想设立航海学校,我们相谈甚欢,愿意加入并且入股,你回去收拾收拾,看还有多少细软,这可是个大机会……”
苻宏犹豫:“那是我们最后的家底了……”
“那没你事了,我另外去找人借钱。”
“别啊,有事好商量……”
第230章如此,算不算帮上忙了?不教而诛谓之……
启元二十年,六月中旬,淮阴,千奇楼总部。
这座位于新城繁华地段的五层高楼,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只是一个兼营情报、货殖、中介乃至奇珍异宝的大商号,进出的三教九流络绎不绝——不过有小道消息,朝廷已经成立了!他们机构很快要拆分成商坊、驿站、银行、情报四个部门,很多人都可以正式吃上公家饭,有明确晋升路径了。
这让许多千奇楼的高官们走路带风,感觉这人生洒家是真的赢了!
而此时,在这部部顶楼一间布置雅致、可俯瞰半城的静室内,正茶香袅袅。
崔霖褪去了观礼的华服,只着一身素雅的青衫,坐在客位,姿态谦卑而从容。
主位的江临歧,如今的千奇楼之主,倒没有他那荣华气度,带着浓浓的黑眼圈和一身班味,喝着浓茶——登基大典的安保和情报工作吸干了他大半精气,没三五个月恢复不过来。
但他的地位远在对方之上,所以看向崔霖的眸光里,那淡淡的嘲弄几乎毫无掩饰。
空气有些安静,只有窗外市井的隐约喧哗透入。
若是十年前,来找这个差点替代了自己人生的假货,崔霖会觉得屈辱难堪,天道不公、生瑜何生亮。然而,经历了祭天之变,又经历了崔氏内部的倾轧,更经历了执掌荆州盟军以来,与各方势力、各家盟友无休止的扯皮、算计、妥协与背叛,崔霖的心境早已大不不同。
生死边缘走过,权力巅峰站过,再看当年时那点身份纠葛,只觉得恍如隔世,甚至有些可笑,想把当年的自怨自哀的自己好好捶打一顿。
终于,江临歧觉得光阴不能浪费:“这不是我们的真少主么,来找我这假的有何贵干?”
崔霖语气从容:“江楼主说笑了。当年天命弄人,你我皆是棋子,前尘往事,孰真孰假,又有何要紧?既知过往皆为虚妄,何不将这有限的机锋与才智,并用于陛下开创的大业?那些无谓的真假之争、意气之辩,可休矣……”
江临歧盯着他看了几息,扯了扯嘴角:“别和我掉书袋,你不就是要把你的盟友们打包在我们这卖个好价钱么,说这些有的没的,直说吧,怎么卖?”
漫天要价,落地还钱,他已经准备好了,别说他们以前的关系尴尬的要死,就算是真的亲兄弟,他也不可能在这种事上退让分毫。
崔霖对此早有准备,道:“如今我麾下,大小盟友二十七家,可调动之私兵,合计约十二万。此外,攻取建康后,城中两万禁军归降,如今亦在我节制之中。这些兵马、粮饷用度,此前皆由各家盟友分摊供养。若率众归附陛下,遣散安置之费,恐非小数。这部分,我可以设法说服各家,自行承担大部,以作投名。此其一。”
“其二,荆州、江州、湘州等地,历年来积存的户籍、田亩、赋税文书,历年积案卷宗,我均可命人整理移交。或许与朝廷新制有所不同,但亦是了解地方情状之重要凭据。”
“户籍文书旧案?”江临歧打断他,毫无波澜,“朝廷收复一地,首要便是重新清丈田亩,核查户口,建立新册。你们那套旧档,记录方式不一,错漏只怕不少,最多做个参考,算不得多重要的筹码。”
崔霖并不意外,他点点头道:“那便说实在的。今年田税、商税,如今已近秋收,各州府库中,应能收缴上不少。这部分钱粮……”
“新纳之地,按例,陛下常会减免一年乃至更久的田税,以安民心,促复业。”江临歧再次堵了回来,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部分,你想全数献上,怕是也难。至多,朝廷可酌情接收部分府库现存钱粮,抵扣未来部分开销,或用于本地以工代赈。想凭这个换厚赏,难。”
崔霖心里叹了口气,知道想靠这些“公产”换个高阶实权官职的想法,怕是要落空,但他脸上却只是露出坦诚的笑意:“江楼主果然是明白人。也罢,那便说些或许能入陛下法眼的东西——荆、湘之地,多山,多溪峒,蛮夷部族杂处,与汉民混居,情形复杂。我崔家,以及盟中几家大族,与其中不少部族首领素有往来,有些交情,甚至通婚。若朝廷欲将诸蛮真正纳入治下,而非羁縻虚名,或许,我们能出些力气。”
这倒是实情,也是荆湘之地不同于中原,朝廷大军可以横扫平原,但对于散居山林、熟悉地形的蛮部,强力清剿成本极高,且易结世仇。若能通过熟悉情况的地方大族进行招抚、羁縻、乃至逐步同化,无疑更经济有效。
江临歧眉梢微挑,沉吟片刻,才缓缓道:“这倒算是个能谈的条件。荆湘蛮事,朝廷确有关注。”
槐木野虽善战,但让她率骑兵精锐去钻山沟、攀老林,就超过她的能力范围了。
崔霖立刻接道:“正是此理。我等熟悉地理民情,与蛮部沟通亦有其便。若能得朝廷授权,辅以钱粮、官职之利,徐徐图之,或可收事半功倍之效。只是此事非一日之功,亦需名分与权柄,方可便宜行事。否则,蛮部见我无职无权,空口白话,只怕难以取信。”
江临歧哪能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想为朝廷效力,自然有路。你若真心归附,陛下岂会吝啬官职?只是,这官职大小、权责几何,却要看你能为朝廷带来多少实利,又能为安定荆湘、招抚诸蛮出多少力。还有你麾下那十几万联军,遣散可以,但需有章程。愿归农者,可分予荒田、种子、农具,减免赋税;愿为工者,可安排至各处工坊、矿山、筑路;愿继续从军者,需经严格筛选,打散编入各军,不得成建制保留。此事,你能做到几分?那些盟友,尤其是手握兵权的,肯放手?”
崔霖沉声道:“此事,我可尽力斡旋。各家所求,无非是家族平安,子弟前程。朝廷若能保证不重兵攻打,我再陈明利害,当有七八成把握。顽抗者,终究是少数。至于那两万建康禁军,本就是无根之萍,只要安置妥当,应无大碍。”
“好,”江临歧点头,“此事你若能办成,便是大功一件。至于蛮族事务……陛下有意在荆州设立‘西南蛮夷安抚司’,专司诸蛮招抚、教化、通商、定界等事。你若能协助朝廷,稳定数个大蛮部,使其首领接受朝廷封号,遣子弟入学,开关互市,遵奉律法,则此司主事之位,便是你的。”
“自当尽力。”崔霖心中一定,虽然“蛮夷安抚”听起来既不清贵也不显要,但终究是正经的朝廷官职,且起步甚高,有了这个起点,好好做事,再图后计便是,总比对上槐木野大军或者直接当乡翁来得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