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以一人之力牵制刁研空、石欣尘两大高手,修为怕还在黑衣女郎之上,对方显是精心布置,七除八扣下来,依然稳操胜券。
“这北方的菜馆,竞争竟是这么激烈的么?”刁研空喃喃道“为阻老朽吃上一顿难吃的斋菜,连这般华贵的木围子都打烂了,实在令人感佩。”双手合什,长揖到地,看来是真的充满感激。
男装丽人坐起身来,似笑非笑,曼声道
“大师千里而来,馊水猪食,未免简慢,如若不弃,我备了道名为‘越冬甜’的点心,请几位同品。”柔荑轻摆,侍女们送上裹了丝滑锦缎的蒲团,收拾翻覆得一地狼藉的几具摆设,重新架起木围锦帐,这才退下。
围栏掀倒后,依稀见得后方的白杨林中另有帷帐,内中应是野炊用的炉灶,馥郁的食物香气随风飘来,嗅得人腹中枵鸣,食指大动。
新的锦帘木构亦是从林中取出,令人忍不住怀疑那男装丽人是否早已料到这个结果,才事先带来备品?
耿照想起适才跃入时,围栏内的家俱不但量少且低矮,空间看似有限,却不碍两人动手;那刀架是唯一一样高逾腰际的,却只摆了一柄单刀,差不多就在他这样的身高伸手能及处,既无作用,也不美观,像是专等他在黑衣女郎来袭之际,顺手抽出抵御;这么一想,就连昏迷的绮鸳被摆放的位置,也像经过精心设计,绝非被随手抛落。
(这是……在试探我的武功么?)
难怪黑衣女郎并无杀意,更像是比武较技,成心逼出对手的压箱底绝活——少年会过意来,这才落坐蒲团,将绮鸳抱在怀里。
石欣尘微露讶色,然而毕竟信他,也跟着叠膝侧腿,坐了下来,接过绮鸳,检查她的心搏脉象,以指尖轻揭眼皮,凑近少女口鼻闻嗅,好半天才对耿照低道
“中了些迷魂药物,不碍事。”取出一小瓶药丸喂她吞服,让少女卧于膝上,继续酣睡。
“这丫头太过灵动,不得已才让她睡会儿,盟主勿怪。”男装丽人浅浅一笑,姣美的小巧梨涡清晰浮露,口气像是喂街坊小孩吃了块糖似的,轻巧得令人生寒。
她坐起身后,耿照才现女郎极瘦,肩宽腰窄,胸乳极薄,曲线却依旧润滑如水,稀罕地不显半分棱峭骨感,轻灵如仙,美不胜收。
若非那股“不似活物”的妖异气质,料想足以令男人狂、深溺欲海,堪称是罕世的尤物。
石欣尘不仅貌美,气质更是高雅出尘,常人站在她身边,不免生出形秽之感,但在此姝之前,欣尘姑娘却显得有血有肉,格外具有现实感,是活生生的、会引人浮想翩联,甚至生出媾合淫念的平凡女子,非是一尊挑不出半点瑕疵的精巧玉像,仿佛内里藏妖,才得言语坐卧。
耿照不怕看她,而是不喜那无瑕的异质器物感,转开目光,冷道“姑娘若想试探我的武功,毋须如此造作,登门投帖即可。对我的下属出手,将被视作挑衅七玄盟,希望那不是姑娘的本意。”
“可是很值得啊,打得实在是太精彩了。”男装丽人拊掌笑道“我听人说,盟主武功盖世,年纪轻轻,便连败李寒阳、邵咸尊,混一七玄,锋头一时无两。难得江湖流言,也有不是胡诌的时候。”
她微笑注视着浑无笑意的少年,仿佛这样就能碾碎两人间凝滞的空气,末了见耿照不为所动,才慢慢敛起笑容,垂眸淡道“我等江湖人,不废文武事。盟主的武功是过关了,不知文事如何?”见耿照无意接口,也不在意,浅浅的梨涡一绽,怡然问道
“敢问盟主,我是谁?”
“你多半会自称‘玄先生’——这个玄字,乃是玄远滩的‘玄’。”耿照淡然道“但你其实是落鹜庄当代之主,不是姓怜,便是姓解,是随母亲之姓。今日前来,是想看看较之须于鹤,乃至于背后操弄那厮的阴谋家,我七玄盟是不是更好的合作对象,毕竟天霄城被瓜分后,下一个便是你落鹜庄了。”
女郎笑起来,双手掩口的动作十分孩子气,这非但未曾消损她的美貌,还能拉近与他人的距离,令人不自觉地生出亲昵之感,仿佛目睹女郎不为外人知的一面,仅有自己能见得,为不负这份优遇,须得倾心以待。
耿照却觉满满的违和。到底……是哪里奇怪呢?
“敢问盟主,何以见得?”
“七砦之中,只有落鹜庄的底细难以摸透,无论如何打听,都问不出当主的名讳、何人主事等,”耿照道“这表示你们很早就意识到了潜行都的存在。针对我的侍女出手,就像签下了大大的‘落鹜庄’三字落款,想装作不知道都难。”
“哎呀呀,真是不留情面的讽刺呢。”在亮出“玄先生”的化名以前、就被抢先叫破家门的绝代佳人抿嘴挑眉,笑道
“莫非‘当主’二字,也纹在我额头上?”
“昔日怜清浅、解灵芒和解玉娘三姊妹,人称‘明霞三美’。”耿照哼道
“你瞧着像她们女儿一辈,继承了容颜,继承姓氏与家格也不奇怪。虽能支使高手,却以拦路设局为接触的手段,代表家中没有更老成持重的人能说得上话,是个少主当权、家道中落的局面。”
女郎噗哧一笑,梨涡益俏。
“你是夸我漂亮呢,还是骂我无用?我都糊涂啦。”白皙微透的纤指轻抚乌木扶手,明眸垂落,似笑非笑。“何以继天霄城之后,便是我落鹜庄?
“门楣虽高,无有男丁,巾帼少主,族内凋零。”耿照淡然道“贵庄就是没有天险的天霄城,便把对天霄城做过的事照虎画猫,再做一遍,都说不上费劲,何乐而不为?”
女郎露出赞许之色,玉笋般的左手拇、食二指轻捏挺翘的下颌,直视少年。
“那么,就只剩一个问题了,耿盟主。”
“我会赢。”
“你不会。”女郎怡然道“劫远坪上,你当七砦中只要有四砦投下‘保天霄城’一票,以四胜三,舒意浓便能逃过一劫;先不说你手上有没有三家之票,这个算式不幸是错的,你唯一的胜机不是四胜三,而是五胜二。盟主想明白,错在哪儿了么?”
一旁的石欣尘满头雾水,想了一下,才意识到女郎的“只剩一个问题”,问的是少年有无把握助天霄城,在与反天霄城阵营的对垒中胜出,是故耿照才回以“我会赢”,旋遭女郎否定。
阵法的基础是术数,石欣尘家学渊源,对算学便不敢说精通,起码也是远常人。
“四胜三”对照此际天霄城的困境,并不难懂,是指在劫远坪的英雄大会上,须于鹤势必对舒意浓扣上若干罪名,最终交由七砦公决;起攻势的行云堡,以及被动迎击的天霄城,都不会做出违背自身立场的表态,如此一来,能拉到另外三家支持的一方就会赢。
这位并不否认自己是落鹜庄之主的绝色佳人“玄先生”,信口否决了耿照的豪语,绝非意气而已,实有一定根据。
石欣尘与父亲在钟阜才待几天,已听市井耳语说,反天霄城的一方除行云堡之外,另有烽烟楼、鸣珂帝里、落鹜庄,四家联手,已逾中数,天霄城瞧着是毫无机会。
能从普通百姓口里听见江湖事,代表情报溢出武林范畴,难以造假,局势走到今天,对天霄城就是这么不利。
但玄先生说的“五胜二”,石欣尘却不明白。
投票表决,逾半者胜,为何天霄城须得五票才能赢?
恁是翻遍古往今来一切算典,也决计没有这样的道理,只能认为是砌词强辩,故作惊人之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