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瞥见刁研空连连点头,抑不住满心狐疑,低声问“大师也觉得是五胜二么?”其实是希望听到老书生吐出个“不”字,支持自己的想法。
刁研空闻言一愣,先点头又摇头,竖起单掌五指,拇指扣落。
“不该说五胜二,是四胜二才对。嫌疑之人,岂能参与公决?能投票的只有六家,而非是七家。”石欣尘恍然大悟。
天霄城做为被指控的对象,即使自称清白,不过是表态罢了,实际上参与公决的只有六家,由六砦投票决定是否采信其说词,三对三是平局,四对二才能分出胜负。
若以七砦之数综观之,须得有包含天霄城自己在内的五砦认可,才能够免于获罪,故尔说是“五胜二”。
行云堡只消拉联三家,便能置对方于死地,较之得到四家支持才能免死的天霄城,先天上具有极大优势。
耿照听到“五胜二”的瞬间,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盲点所在,为舒意浓出谋划策的这段时间里,始终有种“哪里不太对劲”的违和感,料不到却是在丽人湖畔的锦绣围栏里,被这样一名诡丽女子点了出来,不觉汗涌。
“拉联三家支持”是己方整个战略排布的最核心,打造飞还令、救援梅少昆,都是绕着这个核心应运而生。
耿照并没有单押如梦飞还令对七砦的羁縻与号召力,毕竟江湖进退,利害往往在道义之先。
为让舒意浓出示骧公遗宝时,能对六砦生出震慑的效果来,他私下还有许多布置,漱玉节、薛百螣,乃至像聂雨色这样的外援客将各负任务,迄今仍奋战不懈,未曾放弃。
即使计计奏效,也只能拉得三家背书,按玄先生的推演,距“五胜二”的胜盘仍少一家,少年这才惊觉自己是为一场必败的棋局辛苦操劳,越是努力,结局也越讽刺悲哀,“天霄城沦为武林公敌”的下场势不可免,七玄盟近退失据,恐将坐实入侵渔阳的罪名。
还有……还有哪一家是能撬动墙角,挖将过来的?看来,也只有鸣珂帝里了。
不行,帝里冯、岳二位长老惨绝于放鹰寨,这条血债莫宪卿是记在舒意浓头上的,并未与之绝不两立,也很难令其作壁上观,遑论拉到我们这里——
心念电转间,耿照已开始苦思对策,但他之所以没对有“帝里”美名的鸣珂镇下手,原因便在于苦无素材,既没有曾施恩于莫氏的人情可讨,眼下也缺乏卖人情的机会,行云堡只需要稳稳拉住鸣珂镇、落鹜庄,起码是平盘开局,再加一着便能将军……
所以她今日,才专程等在这儿的么?少年恍然而悟,仓皇顿止。
仿佛鬼使神差一般,恢复镇定的瞬间,他突然明白女郎身上的违和感是怎么回事了。
眼睛。
美得不似活物、明明是略浅的艳丽琥珀色,从某些角度看甚至漾着醉人酒红的,清澈透亮的美眸,却给耿照一种冰片似的苍寂之感,不管她露出什么样的表情,说着挑衅、装傻乃至勾人的话语,眸里都无丝毫波动。
那是绝色丽人浑身上下最冰冷也最寂静,最缺乏生气的部位,是真正意义上的死物,只因它委实太美,以致使人忽略了异样的死寂。
“玄先生”自是来试探他的。天霄城若惨遭瓜分,舒意浓沦为祭旗的牺牲,乃至阴谋家的玩物,下一个就轮到落鹜庄了。
若耿照未通过试验,起码不是玄先生以为能合作阻止须于鹤的对象,她大可拍拍屁股走人,毋须出言提醒。
点出“五胜二”的关键,已足够说明落鹜庄的立场,便非站在天霄城与七玄盟这一边,起码也是两不相帮。
以女郎的聪慧明断,料想不致傻到做个骑墙派,以为这样便能置身事外。
世上没有真正的局外人,只是入局早晚而已。
问题在于耿照无法信任那双眼睛。
“在下知错。多谢庄主指点迷津,就此别过。”措辞虽较前度客气许多,但不想与她多谈的意思,却也再明显不过。
耿照正欲抱起绮鸳,却听玄先生笑道
“盟主不想听听本庄的投名状么?来都来了,失之交臂,岂非可惜得很?”
“贵庄前度向敌,此际又来说向我,临到劫远坪之上,还能投张白条儿,占个两不相帮的‘公道’。这般变化多端的投名状,请恕在下不敢看。告辞。”
玄先生“哎呀”一声,笑睇他身畔的石欣尘,梨涡浅浅,分外亲人。
“老实人一来气儿,说话特别狠哩。他若总对姑娘好声好气,多半是心向着姑娘,不是真怕你。”
以石欣尘的年岁阅历,心知辩驳、斥骂只是遗人话柄,徒显心虚,尽管雪靥微红,也只从容端坐,并不还口,仅仅是柳眉略蹙而已,尽显闺秀风范。
“我在盟主的侍女身上刺了两针。”绝色的男装丽人轻掸裤膝,好整以暇道
“嗅着像是合欢的气味,其实是种名为‘静麓子’的奇药,以银针蘸了刺穴,能使人昏睡,就像寻常的迷魂散。若无解药,两刻后便会开始手足抽搐,心跳、呼吸渐渐趋缓,终至命绝。算算时间差不多啦。
“绝不是‘玉面观音’的医术不行,那位出身莲宗八叶院的大师亦精通岐黄,同样没瞧出端倪,盟主切勿责怪石姑娘。至于疑她忌妒小侍女与盟主亲近,刻意隐瞒什么的,更属子虚乌有,我料石姑娘心怀清朗,盟主休疑。”
仿佛呼应女郎的笑语,耿照怀里的少女突然轻颤了起来,手心冰凉,气息紊乱不堪,仿佛吸不进空气般,微微扭动的娇躯瞧着十分痛苦。
“你————!”耿照霍然回头,咬牙低咆“解药!”
“好啊。”玄先生伸手探入胁腋,取出一只彤艳艳的织锦小包,耿照这才现她的袖底袍侧均开着长长的衣褶口子,收边齐整,乃是改良自青鹿、朱鹭朝的公卿服古制,当时的贵族习惯在衣里缝制贴身的内袋,袍内另着有单衣,也不致裸露肌肤。
但女郎掏出小包时,那霜铄到有些晃眼的白却非织锦棉麻之白,光润也不同于丝织品,耿照急切中难辨所以,愣了一愣,才意识到是女郎的肌肤,胜似雪绫,瘦不露骨,无比丝滑;至于雪酥间乍现倏隐的那一抹鹅黄是肚兜还是诃子,实无闲心去想,反手接住小包,打开见是一只精巧的琉璃小匣,匣内整整齐齐嵌着六枚蓝汪汪的金针,气味略显刺鼻,毋须问便知淬了药剂,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是‘静麓子’的子药,别弄丢或弄断了呀,药解是配对的,母子连环。失此六针,就算是我也救不了她。”
女郎怡然道“第一针在足三里,针落一寸六分,痉挛可解,呼吸心跳亦当恢复正常。”
三人面面相觑。
刁研空早将绮鸳接过去,合什说声“得罪”,为少女略松衣襟腰带,把脉度气,连他都没听过什么“静麓子”,但医方毒方本多别名,一旦变化下药之法,也可能与原本的方子完全无法联想在一块儿,此乃常事;胡乱抢救,徒然送了绮鸳性命而已,未敢轻率施救。
听了女郎的说明,耿照无助地望向二人,难以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