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阴县城郊 夜韶庄
唐净天说动手就动手,分量惊人的石剑自他手中抡出,仿佛不比根竹筷稍沉。
莫说在座诸人无一赶得上少年的迅疾,就算赶上了,谁能当此雷霆一击?
连背着百兵辟易的罕世奇珍“万宝彀”的何曰泰被他随手扫中,都要当场呕红,持宝彀正面挡他一掌,十指指甲更应势爆开,况乎这娇滴滴的道姑?
虽说香消玉殒至为遗憾,但梅玉璁倚仗少年惊人的武艺,眼看要拿下话事权,成为反天霄城阵营的头儿了?
若能教他与玄圃舒氏结下不解之仇,双方不死不休,非得倚仗同盟之力,势必得吐出更多好处,以为交换,同时也是制衡。
场边只有六花剑不存这般心思,除了使飞剑的绿牡丹怜醉醒依旧面无表情,三菊纷纷掩口惊呼,扭头闭眼;洛芳与雄红双双蹙眉,前者不忍,后者却是不忿。
怜雄红最看不得恃强凌弱,如非行前主人殷嘱,未得胡媚世之命,不可专断独行,女郎十有八九是要出手的,至于打不打得过,则全不在她的考量内。
怜洛芳身为牡丹三胞胎的长姊,算是摸透二妹的性子,动念即出手,牢牢挽住她,娇躯挨紧,不让妄动。
眼看石剑挟狞恶劲风,便要将柳腰斫断,舒子衿大袖圈转,一蓬狐尾似的雪白暴绽开来,缠上灰扑扑的百斤石剑,旋转之势未减,飕飕劲响不绝于耳,与其说是风声,更像旋搅摩擦所致,半天众人才意识到那股异样的丝白是拂尘。
但见女郎臂转、身转、拂尘转,一身玄素顿如银环蛇般攀缘旋绕,予人“沿着剑臂逆行而上”的错觉,望之极妖。
然而,哪怕她身板再纤薄,偌大个人也不能如无脊之蛇缠上石剑,众人不禁霎了霎眼,才觉转的不是女郎,而是唐净天——
也不对。
或许……是两人都在旋转,越转越快,彼此攀缘,瞧着才像两条无尽交缠的巨蛇?
功力最差的三菊瞧着瞧着,“呕”的一声齐齐掩嘴,低头干呕起来;须于鹤顿觉天旋地转,几乎立身不稳,又是寇慎微伸手拉他,免得老须“咕咚”一声翻身栽倒,但高冠重袍的冷面老者亦别过头去,不欲多看,额际微见汗渍。
只有管中蠡看得一清二楚是舒子衿以某种四两化千斤的手法借力打力,拂尘看似被石剑扯动,实则将少年施于剑上的巨力还施彼身;唐净天越想甩开女郎,剑上反馈的力道便越惊人,不知不觉身随剑转,足下已拿不住桩,不由自主地踮脚飞旋,似将离地。
鸣珂帝里的邑宰至此始信,此女确是当年荡平白骨岭的“二十四番花雨剑”,绝非冒名顶替之辈。
白骨岭地处偏僻,既非世家所领,左近并无根基稳固的大派,亦离最近的官衙府署有十数里之遥,但这并不是这帮匪徒无法无天的最大仗恃。
“鬼车侯”萧佛现于黑白两道名气不显,不是亮出万儿就能令人退避三舍、止婴孩夜啼的那种邪,但这是他刻意低调所致,目的在于降低行恶的风险成本,终于一手缔造了白骨岭周遭百姓的无尽苦难。
帝里会留意到萧佛现,盖因有相识的武林侠士插手白骨岭事,死得极惨,长老遣人打听,始知“鬼车侯”种种骇人听闻的恶行。
据说萧佛现貌如妇人,十分姣妍,身子纤长,这点也颇具女子况味,却有与之绝不相称的怪力,不知是天生膂力过人,抑或修为深厚所致。
此人有病态的毁物癖,被他奸淫过的女子无不死状骇人,那些恐怖的伤损俱都是生前造成,无法想像她们经历的痛苦。
被萧佛现杀死的侠客及其从人,遗体全都被炮制成女体的模样,那些个填物隆成的“胸乳”、变细的“腰肢”等,据仵工研判皆非死后才造成的,更别提腿间业已不存的雄性象征——
此番失败的“除魔义举”,起因于部分不堪折磨的村民偶遇几位侠士,向其求助所致。
萧佛现半为立威,半为泄忿,勒令山下的村庄贡献处女,如有不从便要屠村,十三名无辜少女因此成了献祭恶魔的人牲。
舒子衿混在献女的队伍里进了山寨,接获妖人恐将屠村的线报,最终决议派高手诛邪的帝里大队星夜兼程,赶到时已是三天后,白骨岭上竟无一活口。
留下“二十四番花雨剑”之名的仙子女侠,具体是怎么扫平贼窟的,村里没人知道,获救的十三名少女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村民听闻满山遍野的哭号惨叫彻夜不绝,天明时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上山,才现大开的山门之内,所有匪徒都被刺瞎双眼,无一幸免。
至于萧佛现则不见人影,房内留下大片血泊、一副齐根而断的阳物,还有一条舌头。
据当时在寨主屋里、差点被奸淫得逞的少女所言,萧佛现见仙子持剑而入,裸身持铁琶与之相斗,污言不断,被仙子唰唰唰三剑,削下阳具舌头,刺瞎一眼,拖命爬出,不辨方向地爬往屋后断崖。
她见仙子面色惨白,一跤坐倒,不住絮絮娇喘,似无追杀之意,胸中忽涌起熊熊很火,拖了柄单刀追出去,追在萧佛现的身后不住斫落。
少女既不会武,身上亦有遭受折磨的伤损,连刀都难以全举,全凭一股奋烈血气,在恶人坠崖前沿途削下血肉无数,甚至留下两枚被缺牙翻卷的刀口扯烂的卵蛋,堪称报应不爽。
而那些瞎了眼的白骨岭贼人,在帝里大队来到前,便已被村民虐死,没一个能死在头一天的,却也撑不过三天。
挂在山寨外的残尸惨不忍睹,连官府的凌迟之刑都做不到这种程度,堪称天理昭彰,人人盛赞舒女侠公义,给众人留了报仇雪恨的机会。
萧佛现能虐死内外兼修、功力深湛的“浑疑指”屠影,一击磕断“立地金刚”方大庆的精钢龙头拐,连脊带肉将苦修外门横练的“铁罗汉”十界一念之腰拧成了麻花,其刚力之猛前所未见,直是骇人听闻。
但现在管中蠡总算知道,舒子衿是怎么赢的了。
唐净天无论臂力或内力都是怪物等级,女郎不与他斗力,这本就是十分正确的判断。
综观武林各家各派以柔克刚的法门,无一不是消耗甚大,毕竟能将劲力悉数化去者,修为往往在对手之上,也就是硬碰硬未必会输的意思;修为弱于对手,不想着寻隙放倒对方,还指望化消攻击,就是送头而已。
“柔弱生之徒”什么的,是只有在你的功力高于对手时才能成立,反之就甭想了。
管中蠡设想过几种对付唐净天的法子,终归都不是条路,遑论胜机。
硬要一搏的话,只能以《四方风神剑》的秘藏之招同他拼个“快”字,若这小子也擅快剑,又或擅挡快剑,就只有死路一条,爽快投胎便了。
他不以为舒子衿的内力有强过唐净天这么多,妖就妖在她练的这门柔劲非比寻常,在“缠”与“顺势”这两点上只能说是无比邪乎。
苍城山乃玄门正宗、海外道源,霓电老仙的嫡传弟子岂能不识柔劲,不知有借力打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法门?
搞不好还练有专破此法的厉害招数,以唐小子专走力大砖飞的门径,其师长不可能不防此节。
明知如此,唐净天却摆脱不了拂尘的黏缠,甩不开这个己身之力反馈回来的循环,最终在往复间彻底失去立锥之地,只因他来不及。
女郎的柔劲势如野火,稍沾即燃,瞬间便攫住了少年的剑臂,转眼成了燎原景象,此后唐净天的一切作为均属徒然,不过垂死挣扎而已。
不知不觉间,舒子衿已成旋转的中心,是她以拂尘卷住石剑,甩圈似的拖着唐净天转,只不过出力的是唐净天,她只是借用了少年的力气与不甘,甩狗一般拖着他玩儿。
这门借力术固然极妖,却有个盲点,其实摆脱起来没有这么困难,但管中蠡猜测对唐净天来说难如登天——直到场边一声噗哧,却是那化名“玄先生”的怜清浅笑了出来。
(……糟糕!)
管中蠡心中喀登一响,果然战团中少年一声虎吼,仿佛突然意识到自己早已沦为笑柄,保不保得住兵器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