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念微动,灵台倏清,果断松脱剑柄;后力一断,几十斤重的石剑顿失依托,又岂是拂尘丝糸所能拉住?
“轰”的一声坠地,更不稍动。
唐净天顺势转出,宛若陀螺,身子落地前手一撑,又倏飞起,凌空一掌轰向舒子衿面门!
女郎拂尘一扫,带得掌势偏转,依旧是那妖异的柔劲法门,仿佛无势不可借,击向那张娇美俏脸的铁掌劲力一歪,从某个不知名处绕回,横里将少年撞出;明明是他出的气力,却浑不受他控制般,简直毫无道理。
唐净天却不落地,仿佛胁下生翅,就这么“浮”在空中,比女郎的怪异柔劲更不讲道理,双手连出,欲攫住拂尘的麈尾。
舒子衿俏脸色变,挥动拂尘,将少年所施劲力推来转去,把他当成人球般挪移运化,始终无法使之落地,不由得着慌起来,化劲的效果急遽减弱,唐净天施于麈尾上的实劲越强横,终于“泼喇!”一响,将麈丝一把扯裂。
两人之间,至此再无丝毫缓冲腾挪的余地,女郎由下往上接了他一掌,登登登连退三步,白皙如玉的雪靥上,青、红二气乍现倏隐,旋即恢复血色如常,莫说呕红,连樱唇色泽都无一丝异样。
管中蠡暗自凛起“她的内功修为,竟不在这少年之下!”虽说那奇异的化劲法门必然卸去了绝大部分的伤害,能接得如此轻巧,浑不着意似,能说女郎亦非泛泛,两人的实力恐在伯仲间。
管中蠡自视甚高,从不下人,接掌邑宰之位前便已代表帝里出使四方,眼界、阅历等皆非井蛙;日理万机之余,剑术内功亦未曾搁下,始终存了一争渔阳武魁的雄心,今日始知是太高看自己了,无论唐净天或舒子衿,管中蠡自问皆不能胜,鸣珂帝里在他这一代,算是彻底断了比武争魁的可能性。
但唐净天连好胜与不甘都远胜帝里的邑宰,对掌后被余劲震退,气血翻涌,远飏神功的御空之能无以为继,落地时微一踉跄,正欲立稳,忽觉浑身劲力一空,只与女郎这么短暂一肢接,所轰出的掌力已遭悉数引回;没有了拂尘等外物散力,导引的效果更好,他被自己的掌力轰翻了两个筋斗,狼狈起身时不由得怒红双眼,抄起地上的石剑猱身再进,低咆如疯兽
“兀那婆娘……死来!”
忽听舒子衿失声惊叫“白剑,不可以!”背上剑衣骤然离体飞出,其势之猛,竟尔扯断横于薄薄酥胸前的系绳,女郎反手一攫,堪堪抓住飞出的剑衣包袱末端,差不多就是剑柄处,娇躯却被笔直贯出的剑衣扯动,能明显看出是剑动而非人动,乌履鞋尖几乎离地,衣袂飘飘,连人带剑倏忽而至!
“搞什么——”唐净天哪里肯相信什么“剑自己动起来”之类的鬼话,正欲全力一抡将她砸成肉泥泄忿,眼前一花,剑衣尖端已然及颈,便要贯入咽喉!
这一刺堪称鬼斧神工。
明明石剑还横在两人之间,以双方的体势来看,除非那剑衣里的鬼东西能弯曲如虹,且连着反向两曲,否则决计无法以这个角度、这般乎想像的度,刺到这样的位置;要不是有什么扯了剑一下,早已洞穿少年咽喉,绝难幸免。
但,这也不过是将他的死亡延后半息而已。
电光石火间,唐净天脑海里闪过至少三种应对之法,起码有一种来得及施展,然而“弹指破玄”的天赋直觉里仅余一片漆黑,罕见地完全没有任何画面,这意味着他无论做什么,都避不过这穿喉一刺。
直觉甚至尝试阻止他施行三种应对中的任一种,那只会让他死得更惨而已。
(吾命……休矣!)
千钧一之际,蓦听女郎尖声叫道“……右!”本已闭目等死的唐净天福至心灵,想也不想便往右一挪,剑衣几乎在同时间易刺为扫,就这么横掠而去,无比惊险地救了他一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听这女人的指示,明明一霎眼前他还把她捣成泥,兴许是女郎口吻里的急切与真诚,那种迫切想挽救性命、害怕再见到死伤的惊恐撼动人心,让少年不假思索地相信她与自己站在同一边。
而逼命的剑招转瞬即至——要不是女郎拖了它的后脚,死命攒紧剑柄的话,剑衣里那精灵通神的鬼物早已反向削落少年的级。
唐净天一直觉得自己的剑法很厉害,承旨说他就是力大如牛的莽夫、“剑术连入门都说不上”时,他心里还甚不服气,只是于嘴上面上没敢表露出来,以免又被罚睡石棺。
“虽说‘一力降十会’,那是没遇着真正的剑神。”承旨眯着那猪儿也似、几乎埋进肉里的小眼睛,没好气地训诫他“所谓‘剑法通神’,是你有再大的力气都没个屁用,在他的面前,你就是块串在竹签上的肉,明白是什么意思么?”
“……任人宰割?”少年怯生生接口,语带试探。
“是‘你已经死了’,笨蛋!”承旨果然在他脑门上敲了个爆栗,疼得他抱头就地蹲下,眼角迸出泪水。
但他的承旨其实也不擅刀剑,反而练有专克刀剑的惊人指力,信手能断剑脊刀板,就靠这敲在他脑袋上的屈指一叩。
唐净天直到离开苍城山,都不懂老仙为何要派这样的人指导他。
此际他终于明白,何谓“剑术通神”——虽然通神的并不是人。
剑衣内所裹的那柄名为“白”的妖剑每一变招,都能杀了他;它完全没有交击、对撼、见招拆招之类的概念,出则必杀,以常人绝难想像的角度、度,或还有彻底无视镔铁质性的妖异材质,每一动皆能从无比刁钻处直抵要害,差分许便要戳入。
讽刺的是唐净天之所以还能活着,除了靠被妖剑拖得身不由己、兀自死命握住剑柄的舒子衿稍阻其势,女郎不住提点他如何闪避、哪里安全云云,也救了少年之命。
瞧着就像两人正联手不让剑杀了他也似,居然也是个二打一的局面。
唐净天并非全然无损。
剑尖迸出的气劲,全然无视于外层的剑鞘和锦绸剑衣,径将唐净天身上的袍服削得条条碎碎,狼狈不堪;剑劲虽未割肉见血,却也撞得要穴处乌青一片,隐隐生疼,更别提以妖剑为中心,散而出的逼人煞气,六花剑、须于鹤等早已远远退至墙底,盘膝运气,强自收摄心神,以免为其所扰,乃至疯癫欲狂。
还留在战团边观战的,只剩修为最高的管中蠡、莫宪卿、梅玉璁三人,已受内创的何曰泰与护着老须的寇慎微亦各自贴墙而立,胡媚世则照管六名侍女,反成了护持之人。
舒子衿看似拉不住白剑,百忙中只得不断劝说“别这样”、“会伤人的”、“我料他不是故意,你别放心上”,唐净天听得无比烦躁,差点被一剑戳入膻中,怒道“它听得懂人话么?别瞎嚷嚷……呃啊!”
女郎尖叫道“听得懂!你别……她更生气啦!快……快道歉!说你不是故意的……快点道歉!”说到后来隐带哭音,可见惶急。
唐净天平生除了老仙和承旨,从不曾向人低头,哪受得这般窝囊气?
偏生白剑竟似有灵,果然攻势越凌厉,连舒子衿的提点都无法使之全避,唐净天胸口、左臂接连见血,额摇散,髻冠飞脱,已顾不得模样狼狈,他有预感再这么加紧攻势下去,三招——也就是剑出三次——内自己就要交待在这里。
这是“弹指破玄”的预见。
“对……对不起!”终于求生的意志盖过了自尊,脱口的瞬间连剑带锦贯入石剑,“噗”的一声轻响直抵胸口。
唐净天直觉这一剑便要透背而出,剑衣却静止不动,仿佛突然失去了灵气,又变回死物一般。
唐净天脱力坐倒,余光瞥见那连着剑衣、剑鞘贯穿厚重石剑的妖物,到了这会儿,他甚至都没能看清剑到底生得什么模样,却几乎命丧其下,思之汗流浃背,整个人像是从恶水巨浪中捞出,气喘吁吁,面色灰败。
舒子衿急切切地扑上来,探视他周身伤痕,撕下裙裳替他裹伤,哽咽道“太好了,你没事……还好只是皮肉伤。对不住,她就是这样,我也管不了她,真是对不住。”美眸噙泪,宛若梨花带雨,说不出的楚楚动人。
唐净天性格急躁,动辄不耐,最烦这种叨絮缠夹,但女郎一上来就道歉,斜坐在他身边裹伤的模样,不知怎的让他想起了白如霜,满腔烦躁顿时平息下来,想起若非是她拼命拖住妖剑白,又频频出言提点,自己早就完蛋大吉了;见周围余人纷纷投来诡异的目光,仿佛瞧着什么怪物也似,适才与她联手应付白剑的那种敌忾之感重又涌现心头。
说到孤身对抗世界,唐净天可是太懂了啊,对女郎摆了摆手道“不碍事,幸亏是遇到了我,若换了别个,难免要误杀好人。下回你得好好管——”本想说“管教”,又怕白剑听了不乐意,这会儿他可是打不动了,骨碌一声咽了口唾沫,把话吞回,改口道
“得好好与她说说,行走江湖,难免有什么言语误会,动辄杀人,这个……是不大好的,有亏侠义道。”舒子衿对他无比歉疚,早忘了是唐净天先动手的,哀婉道“她也不是真能说话的,有时候不知怎的就会动起来,我也没法子。”
“那……那就别带她出门——”唐净天忽意识到这话也能得罪剑的,压低声音道“还是这也不能说?”女郎无助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平日不常与她说话,遇事了才说。”
唐净天一听那还了得,这就是病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