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选一都能猜错,可说运气背极,墨柳怒上眉梢,扳住“肩头”的瞬间脸色又变,袍袖一扬,掀起的棉被里几只枕头、揉作一团的衣裤等冲耿照飞去,哪见得有人?
耿照避过衣枕,接住一枚飞来的硬物,摊手见是只陈旧的红锦囊,已呈深赭的丝绦看得出是颈绳一类,居然是个护身符,才想起在山下遭遇方骸血时,似在他褴褛的衣衫间见过;囊中所贮摸着像是枚略厚的铜钱,手感沉甸,颇有分量,只是这会儿也没心思打开细瞧,径自收入怀中,目光却不敢稍离墨柳,微微摇头,示意他勿要冲动。
墨柳先生眸光精亮,冷冷盯着少年,不知是问“方骸血呢”、“你怎么会在这儿”,抑或“你在此做甚”,但两人均知良机稍纵即逝,要想不惊动天痴而取姚雨霏之命,成败便在这须臾间。
中年文士无声无息扑向少年,耿照没敢保留,运起仅余的血行之力施展“非为邪刀”,着手处竟无血肉之躯的实感,布帛迸裂,旋即被一团暴绽的棉絮所裹。
原来墨柳动身之际,将榻上的被褥攫于身后,至耿照身前时冷不防旋出,如渔人投网,自己乘隙从一旁的窗牖“泼喇!”穿出,不顾破窗的声息惊动前头,倏然掠至对厢,扭断门锁双臂一振,门户随之洞开;屋底正对着铜镜整理衣的女郎闻声回头,看清逆光而入的来人面孔,吓得坐倒在地,粉面刹白,顿失血色。
耿照挥去棉絮残被,急急追赶,入屋时见墨柳先生右手食、中二指并戟如剑,额前两绺垂无风自动,倏然飘扬,浑身真气鼓荡,已然阻之不及。
姚雨霏正欲闭目,骤见少年现身,眸底露出一丝宽慰笑意,泪水滑落面颊,闭起美眸待死。
天痴跨过高槛,冷冷扫过天霄城众人,连驰名天下的“妾颜”都没能让僧人的视线稍作停留,红颜于他竟如白骨,径对智晖长老哼道“正喝着酒,有甚紧要之事,非让我回来?”瞥了止澄一眼,冷道“有他还不够么?谁想惹事,先与止澄打一架,不行再来叫我。”止澄哭笑不得,只能低头合什,连诵佛号。
智晖长老忙回头对众人陪笑解释“不是真喝,不是真喝!是药草浸成,并未犯戒,出家人不打诳语,阿弥陀佛。”
天痴理都不想理他,正欲离去,忽眉目一动,眸光似眺往后进。
阙入松并未听见什么动静,仍不敢大意,与乐鸣锋交换眼色,趋前行礼“在下钟阜阙入松,见过上人。今日敝上前来,有一物欲呈上人,若能与贼对质,自是再好不过;如若不能亦即不妨,只须上人、长老与本城做个公证,劫远坪会上我天霄城将示以众人,自证清白。”
天痴剑眉微挑,哼笑道“我师兄说了,那妇人确是姚雨霏,捐了忒多香油钱的贵客,不会错认。我若说不看,想必你们也是不服的,有什么花样拿上来罢,要是不好看,平白误了我喝酒下棋,莫怪老子!”笑得露出霜亮白牙,裹胁之意再也明显不过。
阙入松连称不敢,以眼神向舒意浓请示过后,轻轻击掌,从人呈上一只木箱,打开后赫然便是取自悬空栈道密室里的刺针面具。
锦缎衬垫内除了面具之外,也嵌着一枚泥模,眉目宛然,其上遍布针孔,看似自面具上倒模而出,方得如此。
舒意浓向墨柳、阙入松等揭示密室藏物之后,见多识广的二爷灵机一动,重金寻来配方,调出的泥灰十分坚韧有弹性,不只适用于无针之面,连布满针尖的面具亦能倒出完整泥模,见证了容嫦嬿是怎么一步步变成姚雨霏的。
携来的另一只多层木箱中,依序排列不同时期的面具泥模,开启时机簧转动,层匣“喀答答”地自动分成了两边,由左至右并排罗列,能看出女人的五官轮廓慢慢转变;及至没有针孔的最后一张,恰与内院所囚女子一模一样。
此匣乃是阙二爷特别订做,自是为了在天下英雄面前展示时,能达到最好的效果,一目了然,让人留下深刻印象。
正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以天霄城、酒叶山庄的财力,聘请巧手匠人逆推进程,罗织出这一套“证据”来,也不是不可能。
但东洲的书画篆刻等技艺,无不以写意为美,不兴写实。
便有巧匠,没有个活人参照,一时三刻也变不出如此肖真的面具,这都还没提到阴刻的难度,岂只倍于阳刻而已?
血骷髅囚在锭光寺中,除非智晖长老或天痴也是共犯,否则这个“不是不可能”,其实就是不可能。
况且阴模上的岁月痕迹,也能证明此非新造。
虽说作旧一向都是赝品行当的学问之所在,但还是那句老话是不是伪造,仍有品鉴的标准,没有行外人想得那般模糊暧昧,谁来都能指鹿为马。
按阙二爷所说,这组面具是成套的,可视为是整个“变脸”疗程的注脚。
若面具经天痴认证,甚且就将其一留在锭光寺中,这样一来,便再无人能质疑证据的真伪。
天痴出家之前,即以藏书众多、精擅书画篆刻着称,与之酬唱的挚友当中,还有“布衣名侯”石世修这样的人物,说到古玩鉴伪,那还真不是普通人。
他拿起面具反复观视,明显也来了兴致,片刻才以阴模外围那圈薄薄的镶铜示人,沉吟道
“这个包边,瞧着像是南边来的手法……此物莫不是南陵那厢所造?”
阙入松抱拳道“上人果然眼光独到。”遂将于好以“容嫦嬿”的化名混进天霄城之事娓娓道来。
他专等天痴提及南陵,才把话头引到于好处,自也是经过缜密的沙盘推演。
天痴当然见过石世修最宠爱的小妾。
石夫人言韫辉文武双全,落落大方,昔年出入四病聚会,颇得众人敬重。
对夫人新逝不久、石世修便纳妾一事,樊轻圣很是不满,但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兄弟也说不上话。
只是樊、张、诸葛三人自此对这位小妾没什么好印象,石世修就算有想仿言韫辉故事,把于好拉到聚会上的意思,终究是碰了一鼻子灰,连张冲都没给他好脸色看。
在僧人的零星记忆里,那名据说来自南陵的白皙少女,确实是腰细腿长,身段出挑,就像年轻许多的言韫辉,纵与渔阳土生土长的北地娇娃相较,个头也是丝毫不逊。
胸乳之盛自不在话下,整个人就是石世修最爱的那种调调;若再添上十几二十岁,确实是后进禅房内所囚那名美艳妇人的身板。
天霄城与不应庐毫无交集,阙家二郎虽拜在石世修门下,约莫也就是记名弟子一类,石世修那厮收来讹钱的,不可能与山主的小妾有什么接触。
于好既非成名人物,顶天就是名家伎,料舒意浓的家臣编不出如此齐整的谎话来,看来于好离开舟山后去了天霄城一事,应是实情。
至于面具是不是她从南陵携来,甚至是不是她的,光从这份“证据”上却是看不出。
天痴将面具扔回箱里,点头道“甚好,这玩意儿暂时由我收着。一会儿贴上封条,搁在我房里。”末两句却是对止澄说,说完便双手负后,大步穿过人群走进堂内,当真是旁若无人。
虽说原本也无人敢阻,但天痴的度并不快,也没见使什么身法,阙入松却是等他从身边走过之后,才转过“阻止他”的念头,僧人的度竟比动念还快,却不知眼睛又是如何跟上;这种感知时序错乱的异象,本身就予人极震慑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