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大堂上的诸人来说,天痴就是从容而去,倏忽又回,并未耽搁多少时间,便将披素衣、未施脂粉的姚雨霏带到众人面前。
四面围栏的经坛之内,智晖长老已唤人摆上蒲团,天痴打开一侧,冷冷摆手“进去罢。”姚雨霏低头而入,并腿斜坐于蒲团上,始终不与人目光相接,仿佛将死于兽栏、已然认命的折足伤兽。
阙入松与乐鸣锋虽有心理准备,看见真人时仍不由一震,面面相觑。
夫人的尸体二人未曾亲殓,却也是确认过遗容才封的棺;兹事体大,城主与夫人俱是莫名暴毙,无论对内对外,须得有个说法。
棺中的夫人瞧着与印象中略有不同,但生死之间差得可不只是一口气,两人江湖混老,深知其理,见五官形容确是姚雨霏无误,非是易容,才点头盖棺,视同立证。
如今在大堂上见到活生生的人,乐鸣锋瞠目结舌,似乎喃喃轻啐着“见鬼”之类,阙入松却较他更快恢复过来,眸光扫过女郎的颔颈耳后、鼻翼颧骨,均不见易容痕迹,思索起姚雨霏是怎生诈死的,眉头蹙得更紧。
姚雨霏其实没有选择。
适才在禅房内,天痴冷冷撇下几句,蓦地绽出一抹狞笑,却非是对她,旋即掉头离去。
女郎不由自主迈步,明明心中有千百个不愿意,然而无法违抗其命令,仿佛身体本能知道违逆此人极之危险,乖乖顺从才有活路。
经过耿照身畔时,少年握了握她的手,女郎几乎掉下泪来,娇躯微颤,哽咽低道“我……不想死。”耿照不及开口,只望着她点点头,光这样姚雨霏已倍感宽慰,千斤重的双腿又有了气力,勉力抬挪,缓缓扶墙行出。
过去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她连呼吸都觉得累,每日于锦榻上睁眼,只觉说不出的失望萧索,为着自己未死于梦中,从凤愁于九泉下。
她不会说那是无病呻吟、为赋新词强说愁什么的,毕竟痛苦是如此真切,逼得她不得不放浪形骸麻痹自己,否则每一霎眼、每次呼吸都痛到没法再继续,那是活生生的地狱。
她是从什么时候,才现自己并不想死的?
或许弹剑居里同别王孙、诸葛残锋两大高手对战那会儿,便有一丝端倪强大的求生意志正是她得以摆脱强敌,杀出重围的关键。
而后马车里的翻云覆雨,那难以言喻的至极欢愉,像是打开了某个她不曾企及、乃至无法想像的全新境域,相较之下,过往同骸血的欢好更像是羁糜和自我惩罚,快乐往往伴随鞭笞的疼痛而来,事后又会生出满满的厌弃,既对自己,也是对这天杀的人间——
是少年唤醒了她对“生”的贪恋渴求,如今姚雨霏已不存与耿照双宿双栖的念想,但她不想死。
便如蝼蚁般卑微悲惨地活下去,也好过直面死亡。
而“提审”,正是求生的第一关。
得智晖长老庇护,女郎免于在黑牢内遭刑求拷打,乃至于奸淫污辱——以奉玄圣教劫掠、杀戮之重,不被如此对待才奇怪——天痴此人据说睚眦必报,且极其护短,以陆明矶夫妇遭遇之惨,智晖长老是怎么镇住他不对她和骸血报复,实在难以想像。
莫非天痴自谓智晖长老的修为更甚于他,不是妄语?
姚雨霏连枷镣都没上,盖因有天痴、智晖在一旁坐镇;只靠诘问,“提审”的操作空间就很大了,自己未必没有活路——女郎定了定神,虽仍垂颈敛眸,像是放弃了抵抗,但较走出禅房时的徬徨无依,心神已宁定许多。
“抬起头来,容嫦嬿。”
是阙入松的声音——女郎抑住扬起嘴角的冷蔑冲动,抬头时映入眼帘的,却是意浓丫头那几乎藏不住的热切目光,眼波盈盈似欲迸泪,不禁有些眩晕。
蠢丫头!
你同阙二没商量好么?
这般显露情感,哪里是对“容嫦嬿”该有的反应?
她本想断然回答“我不是容嫦嬿”,却在瞥见舒意浓的瞬间犹豫起来,选择了闭口不语,定定迎视着俊美的锦服男子,等待他出招。
墨柳被安排来杀她,但后进并未传出打斗的声响,天痴更是泰然自若一派从容,站在阙入松的立场,大概会以为刘末林正潜于暗处,尚未出手罢?
且看这厮要如何编派自己,替天霄城除掉眼前的大麻烦。
“你以南陵秘术易容为主母,僭位不成,杀人出逃,投了奉玄邪教,四处劫掠的恶行,已然东窗事,眼看是瞒不住了。”阙入松语声温和,却蕴藏了一股难以撼动的肃然之气,正色道
“铁证如山,不如抵赖,恁你千算万算,也没算到我等会现栈道上的那间悬空密室,缴获你改易形容的秘术道具。如今,你还有什么话好说?”轻轻击掌,从人呈上两只木箱,向她展示面具,以及维妙维肖的泥模倒面。
姚雨霏从未见过这些东西,对天霄城的脚本却了然于心为保住“玄圃天霄”的命脉,意浓丫头绝不能与奉玄教有牵连。
姚雨霏既已身亡,奉玄教的血骷髅就只能是夺了主母之面的“容嫦嬿”,她的所作所为与天霄城无涉,不如说天霄城为替“主母”报仇,在剐了“容嫦嬿”那会儿,将与六砦、渔阳武林诸多受害门派同站一边,是友非敌。
但,只消姚雨霏松口认了自己是容嫦嬿,那也就不必活了。
横竖这场“提审”有天痴、智晖长老做公证,六砦总不能疑心锭光寺是邪教同党,只手遮天。
“……你刺杀本城主母,其罪当诛。”阙入松娓娓续道
“然而上苍有好生之德,长老既愿意收容你这罪恶之身,在游云岩上常伴青灯古佛,闭门思过,我城也无话可说。”舒意浓听到这里,本已稍稍压抑的热切表情再次涌现,那张千娇百媚的“妾颜”忽变得无比灵动,不只是单纯的诱人尤物,亦非难以亲近的脱俗冷艳。
那是一张女儿的脸。无论被父母伤得多深,永远渴望得到父母的爱、希望获得他们回应的,孩子的脸,无关美丑,遑论善恶。
原来这就是刘末林和阙入松打算说服她的说帖,姚雨霏在心底嗤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