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一旦陷入这种状况,小姑姑就会变得极其危险,她一身惊人的内功剑术没了智性压制,直是信手伤人,堪称无坚不摧。
迄今她遇过的几次,都是小姑姑从恶梦中惊醒,却像无法真正脱出恶梦,最严重的那次甚至必须由墨柳先生出手,才能勉强制住小姑姑,在好当夜她没拿到白剑。
这也是为什么回雪峰不再安排仆妇侍女的原因。
阙入松自不知姑娘有这种臆症,今日还是初见,但他直觉姑娘对自己抱持防备和敌意,也看出乐鸣锋是被入体的真气堵住几处血脉或气门,这才撑持不起,没敢冒着加倍刺激她的风险上前,微一摆手示意乐鸣锋莫再动弹,放姑娘自去便了。
舒子衿决计不会伤害少城主,这是他唯一确定的事。
“提审”的结果端视天痴和智晖长老信不信犯人是容嫦嬿,但舒子衿这下脱稿演出的效果出乎意料地好,疑似臆症的表现更是神来之笔——阙二爷若知天痴与高家四郎的关系,只怕这会儿心里已琢磨着如何庆功了。
却听一人怡然笑道“子衿妹子此言差矣!在场众人,都是见过令嫂的,不说五官容颜有多像,就她这盯着你瞧的怨毒目光,我便不曾在第二人身上见过……你该不会从不知道,姚雨霏有多恨你罢?”却是梅玉璁。
舒意浓忽觉他的口吻异常熟稔,仿佛在哪里听过,虽然声音半点也不像,但语气里的那股黏腻阴翳,宛若游过苔藓湿泥的蛇皮表面,那透着腥气的湿滑令人极为不适。
更令她心惊的,是小姑姑不住颤的湿冷手掌。
舒子衿并不是真的梦游失神,她更像是被夹在现实和梦魇之间,只是一时无法完全返回现实而已,不代表她看不见听不着,现实里的一切是有可能刺激到她、把她再推回梦魇里一些,过于害怕的小姑姑就会做出更可怕的行径——
梅玉璁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玩火,舒意浓心想。但也可能他知道。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外人不应该知道的事?
“那个女人……不是我嫂嫂!”舒子衿双手虚摀着耳朵,冷不防地大声说着,美眸圆瞠,两眼死死盯着斜前方的地面——她甚至不肯多看“那个女人”一眼——异常昂扬的语调充斥着绝不寻常的激情,恍若着魔。
“我嫂嫂……是世上最好、最美,最有教养的女人,她是我知道的……最好最好的人,她才……她才不会滥杀无辜,才不会杀害自己的兄嫂!梅大哥,求求你别乱说,就算是你,也不可以污蔑我嫂嫂……呜呜呜……”
“……住嘴。”
众人齐齐扭头。谁也料不到,居然是经坛内的女子开了口。
“别哭了,听得人心烦。”女郎沉声喃喃道,柳眉蹙紧,掩不住满脸的嫌恶。
这绝不是囚犯应有的口吻,可见难以忍受,即使会危及性命,也没法再听舒子衿多说一句。
舒子衿浑身一震。
这几乎是姚雨霏私下最常对她说的一句话,声音、口气……连不耐都一模一样,她今天甚至听出了此前从未察觉的一丝隐忍,然而回前尘,才现嫂嫂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仿佛呼应着梅玉璁那句“你该不会从不知道,姚雨霏有多恨你”的刺人话语。
嫂嫂……为何要很我?
她忍不住回头,正对着披散的乌浓黑之下,如剑破眼插颅的两道目光,霎那间竟有些恍惚之感。
嫂嫂无疑是这样瞧着她的,一直以来都是,但她从未意识到那是怨毒。
“我很欢喜你哥哥,几乎是第一眼瞧见,心上便有了他。”经坛里的女人低声道“即使他对我说不上好,总觉有些隔阂,但我想着只要我对他好,时日长了,他总能明白我的好,也像我珍惜他那样的珍惜我。”
舒子衿轻轻放开舒意浓的手,转身踏前一步,蓦地乌鬟飘飞,袍袖逆卷,堂中众人顿觉气窒,才惊觉这名娇弱秀美、爱哭爱笑,气质宛若少女的道姑竟是一名修为深湛的内家高手。
天痴双手抱胸,嘴唇动了动,似是说了句“有趣”,笑意微狞,似乎一下子来了精神。
“不要学我嫂嫂的口吻说话。”女郎轻声道,卷翘的浓睫轻颤,不知怎的却予人毛骨悚然的强大压迫,直似山雨欲来,满室如凝。
姚雨霏没理她,自顾自续道“真的时日长了,我才现不是这么回事。他心里早已有人,任凭我如何揣摩,费尽心思做个好妻子,甚至脸面都不要,在床笫间极力讨好他,也没有用。”她淡淡一笑,笑容里却有说不出的哀凉。
“你该看看他肏我的样子,屌儿半软不硬的,还有那股子说不出的嫌弃,仿佛我是头牲口还是什么,粗野得难以下咽。这样都能生出孩子来,是给老爷子逼的,可见他有多怕——”
“……住口!”
声未落人已至,舒子衿右手白嫩幼细的食、中二指一并,戟向经坛内的妇人,在场竟无一人看清她是何时、又是如何动身的,似急电奔雷,指尖剑气迸出,径取姚雨霏咽喉!
姚雨霏只觉喉间一凉,隐隐锐疼,一抹雪颈,些许的黏腻彤艳匀于指腹,痛感转为薄薄的热辣,已被划破一丝油皮,不觉心惊“她……子衿是真要杀我!”惊吓过后,忽又狂怒起来“你敢杀我……就凭你,也敢杀我!”豁出一切,不管不顾地继续说。
为她挡下逼命之危的,自是天痴。
比度,僧人稍逊女郎一筹,但也仅是毫厘之差,天痴及时拦阻在经坛前,舒子衿的剑气却在及体前突然消失,又倏于他身后凝起,直标姚雨霏的咽喉要害!
天痴运起《青琐印》内气,劲贯于袖,肥大的织锦袍袖顿成一摞收束铁网,回身一荡间,将剑气“砸”了个粉碎。
姚雨霏的颈伤其实是被散碎的气劲波及,才会是“擦破油皮”,只消天痴稍慢分许,或其凝于物中的真气不足以破坏剑气,姚雨霏就是个见血封喉的下场,绝无侥幸。
一招过后,天痴即知女郎实为绝顶的剑手,凝气成剑虽须有高深的修为,毕竟不算凤毛麟角,但那手不知是先散后聚、隔物伤敌,抑或是直接操使剑气转弯的法门,皆是闻所未闻,她的剑法造诣绝对比内功更高。
舒子衿的实战经验远不如他,此际却动了真怒,一心只想教冒充嫂嫂的恶毒女子闭嘴,不想再听到那浑似嫂嫂的声音和语气;对她来说天痴就是一堵高墙,不推倒便碰不到目标,还未意识到该忌惮此獠武功,剑指连出,嗤嗤嗤的破空声不绝于耳,这凝气成剑的功夫竟是不曾断绝,仿佛有用之不绝的真气。
阙入松、乐鸣锋俱是初次见她显露真本领,不禁相顾骇然,心中只有一念
“姑娘……竟能与天痴正面一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