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天上。”耿照伸手一指。
“这满天的星斗,瞧着像是名为海鳐珠的夜明珠,我在它处曾见,只是没多到能排出斗宿来。连伸手难及的头顶上都这般煞费苦心,要说此间没有其他秘密,我是万万不信的。”
石欣尘依言仰望,依稀辨出垂落四野的夜穹是个巨大的扇形,两人一路走到这里,不过是沿着扇形的圆弧边缘而行,所见仅止于法身厅的最外围,洞窟内尚有大片区域不曾去得。
若非耿照提醒,女郎骤见那莲火图形,怕也是要一头钻出,俏脸微红,始知徘徊在生死边缘之际,急躁无智本就是人性。
她不稀罕什么秘密,况且石欣尘也受够保守秘密了,以其持重,赶快离开此地毋宁更像她会做出的决定。
耿照正想着要如何说服她深入探索法身厅,找出离三昧轻易交出“随风化境”的原因,背上的女郎却爽快道“既如此,我们便回头罢,瞧瞧这法身厅到底藏了些什么。”隐隐带着一股难言的奋烈决绝,反而令少年犹豫起来。
“还是我先带姑娘出去,多携食水工具,做好准备,再回来——”
“别婆婆妈妈的。”背上温香腻滑的娇躯扭动起来,差点背之不住。
“你若不去,我去便了。放我下来!”耿照又好气又好笑,不免觉得闹起小孩儿脾气的欣尘姑娘可爱极了,虽隐约察觉这反应不寻常,仍背女郎循原路折返。
方骸血没现裸女像后别有洞天,是有原因的。
两人从石雕布置最密处寻隙钻入,几经艰难才寻得有路,但见脚下、身侧的云石波纹颜色愈走愈深,从浅灰到近乎墨色般深浓,当作路障摆放的裸女像也随周遭改变颜色,同时越来越多石制的部件如檐角、柱头散落两旁,由于通体如墨,须得细瞧才能辨出,也可能是被破坏得太过严重,体积形状甚为零碎,容易忽略。
走着走着,眼前骤然开阔起来,在屋脊起伏的低矮建筑群前,凭空竖起一座牌楼,高约两丈,作五间六柱十一楼的形制,朴拙厚重,古意盎然。
如此外观理当予人雄伟的感觉,然而牌楼高则高矣,其下容人通过处不过丈余高,起不了慑人的效果,出乎意料地凸显出精巧感,仿佛再大上两三倍、乃至三四倍,才是本来样貌。
牌楼之前,一道曲折的霜白路面蜿蜒迤逦,如蛇般回绕而过,状似护城河;其上寒气逼人,竟是条丈余宽的结冰河面。
河道宽度划一如以尺规,透着浓浓的人工感,却未见铺砖之类的设置,又不像人为沟渠。
耿照背着石欣尘一跃而过,驻足于牌楼下。
来到近处,才现牌楼所用的石材如黑曜石般晶亮微透,又似颜色更深的紫水精,通体不见榫卯接缝,周遭地面皆是相同质地,敢情这偌大的牌楼竟是硬生生从山腹矿脉中雕出来的。
黑曜石质坚而易解裂,等闲难以加工,更遑论雕成如此巨物,光凭自身重量就足以使整座牌楼应势坍垮,碎成无数晶渣,这材料必不是黑曜石。
无论是耿照或石欣尘,都想不出有符合这般外观质性、又能承重,同时便于加工打磨的石材。
两人齐齐仰望,良久无声,连惊叹都不出,毋须交谈也能了解彼此心中的震撼与疑惑,也知对方无有答案,极有默契地把时间留给了眼睛。
牌楼上自有题字,耿照全然不识,原以为是神仙门外那疑似代表“法身厅”三字的异形文字,石欣尘却仿佛听见少年的心语,轻摇螓,仰着头喃喃道“这是古籀文,我刚好认得,刻的是‘重玄门’三字。玄之又玄的重玄。”
耿照复诵了一遍,对理解没什么帮助。
石欣尘轻拍他的肩头,耿照顺着女郎白皙的柔荑所指,现牌楼一侧有贝屃驮着的巨型石碑——牌楼不是用来表功,便是用于颂节,必有说明来由的设置。
石碑的材质与牌楼同,连着贝屃一体雕就,同样不靠接卯组合,接地无罅。
铭文也是石欣尘说的那种古籀。
女郎从他背上下来,双手扶碑,抬眸凝神细辨,微歙朱唇,喃喃诵读
“鸿蒙未判,太始无端。象孰为名?气孰为精……苍起东兮,白踞于央……南溟朱焚,玄……玄蟠北荒。流分四化,介毛羽鳞……浑沌相争,窃胜者虫,令与固之,始有生灵——”
碑铭约两百余言,四字一句,听着像是韵文。
石欣尘差不多读了三成,才轻捏眉心转过身来,倚碑坐下歇息;睁眼见耿照蹲下陪伴、面露关怀,心头乍暖,微笑道“古籀我许久未温习,功课都搁下啦,半天才读了这么点儿,着实没用。这碑上前三分之一,说的却是个神话故事,但我从未听过。”
其实她是过谦了。
所谓“古籀”,指的是鳞族一统天下前后,直到建立玉螭王朝初期,用于典章国本的古老文字,由于涵盖的地域、宗族甚广,鲁鱼亥豕,郭公夏五,本是常事,并非单一一套有系统有条理的文字,极是难学,遑论精通。
石欣尘能识读到这种程度,已足见布衣名侯的庭训非同凡响,绝不一般。
“碑上说,天地诞生之初,原是一片浑沌不明,如气化般飘渺。这股气一分为四,化成了东苍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四股,也就是我们所熟知的四灵。”
四灵都想压倒对方,成为原初的那个“一”,斗争的结果最终由苍龙胜出。
“有趣的是,”石欣尘笑道。
“撰写铭文的人似乎恨极苍龙,至少在我读到的部分,未曾出现过这个‘龙’字,都管它叫虫,还冠以伪、窃之类的贬抑说法,是我从其他三方倒推回去,方知指的原是东苍龙。若非如此,还能读得更快一些。”
耿照陪她笑了一阵,才道“现实里似乎也是这样,有没有可能是比喻?我听一位大儒说过,神话多为现实假托,说了怕掉脑袋的事儿,索性推给上古的神仙鬼怪,皇帝老儿没法寻祂们的晦气,只得吞下来。”
石欣尘自不知所谓“大儒”,乃是名震天下的“龙蟠”萧老台丞,柳眉微挑,既诧且喜,不禁多瞧了少年几眼,抿笑道“你倒有见识。我父亲从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可见不是白疼的你,你爷俩儿真是一鼻孔出气。”轻叹了口气,道“不过我没读出借古喻今的讽刺,只有浓浓的仇恨。如此恨意,必有所指,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苍龙得胜后,明白已回不去那个“一”,不仅如此,若四灵继续翻腾于浑沌之间,纵使不死不灭,亿劫之后仍是一片虚无,于是强押着手下败将们一同沉眠,浑沌由此固化,成为有形天地,从中诞出生灵,而后才有了继承鳞、毛、羽、介等四灵之胜的万物之灵——人族。
前三分之一的碑铭就说了这么个天地起源的故事,不惟石欣尘,连耿照也是初次听闻。
东洲神话自有诸般神灵精怪,但鳞族、毛族之别是在信史后才出现,与政治权力的递嬗、部族和疆域的争端等息息相关,而非怪力乱神。
硬要说的话,大概只有身为上古帝皇的应烛、玄鳞、滂坠等稍稍沾边,西山并没有什么白虎神,北关也没有玄武神这样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