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足点地,掠下阶台,衣袂飘飘如仙的女郎并未意识到,在死生俄顷之际,她一次都未想起父亲、想起不应庐,想起无后将绝的玉京石氏,甚至没想起厌尘,满心都是她的小丈夫。
这一切全是为了她自己。
耿照瞥见她掠下阶台,最初的骇异过后,不知为何竟无一丝气急败坏,反而差点笑出来。
他所有的险都是为了她冒的,都是为了救她,若石欣尘身死,一切就没有意义了。
奇妙的是他相信石欣尘也这样想,这使得两人的行动都非常合理,能彼此理解,即使不如预期,也没什么好生气的。
他相信她的思考和判断,相信她的能力,相信她明白他并不是故意舍身换她独活,相信易地而处,她会做一样的判断,甚至相信石欣尘执意离开相对安全的密室涉险,必有值当处,他得为她争取时间。
耿照改采大范围的“之”字型逃亡路线,在两侧的雕像密林间来回跳跃,黑色鼋螺被引得碾碎、撞飞无数白玉石雕,但体型有大有小、数量众多,残骸也更畸零的雕像挥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轮毂的缝隙间卡入越来越多的碎片,石雕的材质、硬度与鼋螺本体相若,绞入其中的残碎对鼋螺也非全无伤害,不只外圈轮毂的转开始出现分歧不协调,连轮毂套着轮毂的内部结构也出问题。
黑色鼋螺的度慢了下来,渐渐无法滚到正确的位置,撞倒的雕像、石壁碎块堆在它身前形成庞大的路障,且障碍的范围甚至高度仍在缓缓成长中。
将至莲火壁前的耿照一回头,才现身后全是垒起的石欣尘玉雕,有大小与真人仿似的卧佛姿态,亦有如少年上半身这么大的头颅,连离三昧遗骸所在那座“云上烘”也有部分成了块垒的材料,齐齐堆到了眼前来。
现在得开始担心被玉像压死,而非被碾成肉饼了。
而杀着就在他跃上玉像块垒、欲远眺石欣尘那厢情况的一瞬临门。
耿照其实没能看见是怎么生的。
才落足于块垒顶端,骤然间满眼映红,炽亮到几乎目盲的程度,少年在遮眼之前便已想到那道始终追着他跑的笔直细芒,本能翻身倒栽,手掌尚未处地,原先的落脚处已被虫臂也似的粗大黑影击得粉碎!
余势所及,玉雕堆成的块垒应声崩坍,耿照抱头连滚几匝,惊险避过倾圮,起身见那怪臂正一节一节收卷回去,每节都是一个半圆,两节合拢成为一环轮毂,又凭空卷成了那座黝黑的庞然大物。
黑色鼋螺借变形成连桥般的长虫臂,不仅差点挥中耿照,还乘机甩脱了卡于轮毂里外的玉像残碎,行动能力大为恢复。
它爬坡般碾上无数玉像堆成的障碍,忽然止步于坡顶,浑身剧颤,不用看也知即将二度挥出虫臂。
耿照背抵莲火图腾臂,退无可退,周身一丈外全是路障,刚刚困住巨兽的块垒此际也困住他,炽红异芒晃也不晃照准脐间,活脱脱的死亡宣告。
完了。
耿照的视线不住巡梭,并未放弃,但即使内力尚在,哪怕是全盛之时,也不可能以肉掌挡下正面射来的炮石而无损。
虫臂一击,绝对过攻城器械所,起码得有块盾牌,还得够大够结实,才能试着挡下。
无知无识的人造物既不懂威吓,也不会犹豫,机簧蓄力一毕,偌大的螺型身形由顶至底瞬间失形,碣梁般的长长虫臂挟带风雷,悍然轰至!
耿照无处可避,只能瞠目以对,狞风迫至的瞬间,眼前一黑,接着迸出撞钟般“当!”一声铿响,一条黑影猛撞进他怀里,手中之物飞出。
两人被余势扫向莲火壁,摔得四仰八叉叠作一团,堪称男上加男。
耿照甩头睁眼,见飞出之物赫然是面巨楯,古朴的狭长杵臼型楯面被狠狠砸出个头颅大小的凹痕,竟未四分五裂,洵为神物。
一名不知哪来的少女迅将楯抵举而起,足尖一踢便让它就了位,肩靠臂撑,坐马微沉,身手异常的俐落。
耿照倒躺着难辨其面孔,但见身段玲珑浮凸,曲线瞧着青春洋溢,撕开的裙衩间露出一条光裸白皙、骨肉停匀,却隐隐虬鼓着结实肌束的修长美腿,从绣鞋罗袜和裙摆形制来看,居然是豪门富户的丫鬟装束。
“快起来!还赖着做甚?它……又要来啦!”嗓音轻脆动听,毫不拖泥带水,果然十分年轻。
同耿照撞成一团的男子摇摇脑袋,边嘀咕着“这他妈什么玩意”,挣扎着爬起身来,从背上解下一柄双手大剑,又将腰后的一把刀连鞘扔给耿照。
他身上带着这些兵刃,适才被虫臂连楯击飞时居然没把两人插死,合着是个福星。
“我干!你怎到哪儿都忒能惹事,合着你是把它妹妹也给肏了么,耿盟主?”
熟悉的轻浮语声带着笑,在绝境中听来不啻仙音。耿照浓眉一扬,顾不得拔刀御敌,猛然转头,喜动颜色
“……二郎!你怎会在此?”
◇ ◇ ◇
舒意浓追着小姑姑出了八达院,才惊觉自己严重低估了锭光寺。
她陪母亲上来的时候年纪还小,也就到了山腰那几处贵妇人惯常出入的。哥哥死后,母亲就很少与她一块出门了。
天霄城有江湖门派之名,实则为玄圃山上的一座小山城,随随便便也有上千人携家带口住在上头,舒意浓不觉得游云岩有甚了不起,印象中就是更大更有钱的庙罢了,没料到会在错落起伏的建筑群中跟丢了小姑姑。
不说犯着梦魇症时的极端情况,日常切磋较量,舒子衿的内功剑法自是远胜于她,拳脚轻功却是稀松平常,没有了剑乃至代剑之物,她都不以为小姑姑打得赢乐爷,明明奔出院门时都还盯着她的背影,怎么丢的人她自个儿也不明白。
舒意浓的心烦意乱,绝不下于小姑姑。
今日她已听够了母亲的剖白,无论是父亲之死、小姑姑的遭遇,抑或母亲的怨毒……正因如此,决计不能放小姑姑一个人伤心难受,她只有她了。
薄暮里的游云岩有种酆都鬼城……不,说不定是更近于中阴界的氛围,精舍多影,影中又有屋宇楼阁,层层叠叠,宛若迷宫。
上山不得携带兵刃,她的冰澈宝轮寄在山下知客僧处,空着手置身异地,有种赤身露体般的不安,料想小姑姑更是,使得女郎益焦急起来。
忽然间,舒意浓瞥见远方一抹影转入墙影,依稀便是舒子衿,施展轻功急急追去,差点撞到一名僧人,连声告罪;拐过屋角奔出数丈,张望间赫见斜里一堵白墙边的大树之下,一人软软侧卧于地,闭目散,呼吸轻促,秀额上汗珠点点,却不是舒子衿是谁?
“……小姑姑!”女郎的心子都快蹦出口腔,奔近时一个踉跄几乎跌跤,可见心乱。
正欲俯身,忽听一人叫道“少城主且慢!当心有毒。”白衣如雪,袍袖带风,正是梅玉璁。
舒意浓不禁皱眉“他怎还来得比我快?”脱口道“毒?什么毒?梅掌门哪里见得有毒?”
小姑姑出现时此人便跟随在旁,母亲情绪失控之前,正是他带头问的话,再加上梅玉璁在渔阳武林本就风评不佳,堂堂天霄城少城主岂能不闻?
因此对他没什么好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