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最终看见老杨那张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时,因为良心。
还有就是他不想让方晴以后看他的眼神里多出一丝恐惧,因为他怕自己也变成和他们一样的畜生。
报复的怒火和代价老杨替他做了。用一场大火,把那些视频、那些夜晚、那些肮脏的交易,全部扔进了火里。
朱楠忽然觉得很无力。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连愤怒都烧不干净的无力。
他想火,想砸东西,想找个人拼命,可现在最该死的那个,已经躺在里面,被呼吸机吊着最后一口气,连骂他的资格都没留给他。
他潜意识里,希望老杨赶紧死掉。
死了干净。
死了就再也不会醒过来,再也不会张开那张被烧烂的嘴,说出那些方晴拼了命想埋葬的细节。
死了,方晴就不用再面对这个人,不用再被愧疚和恨意反复撕扯。
可与此同时,另一种恐惧像毒蛇一样缠上来,如果老杨真的死了,方晴会怎么样?
她会不会因为老杨的这个“牺牲”,把一辈子的愧疚都压在心上?
会不会把这份自赎当成新的枷锁,从此再也走不出来?
这些,都是朱楠最怕看到的。
他宁愿方晴恨老杨一辈子,宁愿她把那个人当成一坨烂泥踩在脚底下,也不愿意她因为这份“以命还债”而心生软弱、心生亏欠、心生……放不下的结。
而现在,他连怎么跟方晴开口都不知道。
告诉她真相?
她会不会崩溃?
瞒着她?
万一老杨撑不过今晚,明天医院的死亡通知书下来,她迟早会知道,到时候她会不会更恨他隐瞒?
他站在走廊上,像被钉在原地。脚步挪不动。心也像被两股相反的力同时撕扯着,一半想冲进去掐死老杨,一半又希望他活着。
朱楠好累,是那种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连呼吸都沉重的累。累到想就地坐下,靠着这面消毒水味的墙,闭上眼,什么都不管了。可他不能。
方晴还在等他,等他回去,握住她的手,等他用最温柔的声音告诉她“没事了,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哪怕那是谎言。
哪怕那谎言已经薄得像一张被反复揉皱的纸,随时会被真相一指头捅破。
朱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脊背挺直。
他转身往回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尖上,疼得麻,却又不得不往前迈。
推开病房门时,方晴正好醒了。
“你又去哪儿了?”她偏头看他,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去抽根烟。”朱楠扯出一个笑,走到床边坐下,把她冰凉的手包进掌心,像要把自己仅剩的那点温度全渡给她。
方晴看着他,眼底的不安像水纹,一圈一圈荡开。她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反握住他的手指。
“老杨,你他妈的……千万别现在死。也千万别现在醒。让我再骗她几天。让我再护她几天。就几天。求你了。”朱楠低头,吻了吻她的指尖。
心里却在无声地、反复地祈祷。
深夜,病房里的灯调到了最暗的一档,只剩床头那盏小夜灯出微弱的橘黄色光晕,像一团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朱楠趴在床沿睡着了。
他睡得很浅,额头抵着方晴没受伤的那只手背,呼吸长而沉重,带着极度疲惫后的松懈。
手臂上还没完全消退的烧伤疤痕在灯光下泛着暗红,像一张残破的旧地图,记录着这几天他替她扛下的所有血与火。
方晴却毫无睡意。
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自从醒来,她本以为把一切坦白之后,心里的那块巨石至少能松动一点。
可现在,她才现,更多的秘密像沼泽,越往下陷,越是拔不出来。
她侧过脸,看着近在咫尺的朱楠。
他胡子拉碴,眼角新添的细纹像刀刻的,睡梦中眉头依旧紧锁,像连梦里都在跟谁较劲。
她忽然很怕。
怕他某天醒来,看着她时眼神里再也没有从前的那种温柔。
怕他嘴上说着“不怪你”,怕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可以毫无顾忌拥抱、可以随意撒娇、可以半夜起来给她热牛奶的日子。
可至少现在,他还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