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小块,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像某种无声的、摇摇欲坠、却仍在坚持的约定。
另一边,老杨还在跟死神拉锯。
烧伤Icu的玻璃窗永远蒙着一层薄雾,像是隔绝了生与死的最后一道屏障。
每天早晚查房,医生们低声讨论的数字越来越冰冷。
感染指标持续攀升,肾功能指标一次比一次差,呼吸机潮气量被迫调到极限,心率却像断了线的风筝,时高时低。
而朱楠几乎每天在方晴睡着后,都会找个借口离开病房。
他穿过长长的走廊,拐进另一栋楼的负一层,站在那扇写着“谢绝探视”的隔离门外。
护士站的小窗打开一条缝,他把口罩往下拉一点,低声询问着老杨的情况。
“今天又高烧了,抗生素换了第三代,还是压不下来。”
“肺部感染加重了,痰培养出鲍曼不动杆菌,多重耐药。”
“血压又掉了一次,升压药加到最大剂量……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得到的回答一次比一次简短,也一次比一次沉重。
朱楠每次都只是点点头,说一声“谢谢”,然后转身离开。可每一次转身,他都觉得后背像被谁狠狠踹了一脚。
他恨老杨。恨到骨头缝里都疼。
这个把她最爱的女人送进那最不堪的,最肮脏地狱的男人、就是他成为了方晴的把柄的男人!
这个让方晴拿刀对着自己手腕的男人,他真的恨不得亲手杀死他。
可他没想到,老杨竟然以死帮助了方晴摆脱深渊……
刘德贵死了。老杨用一条命,换了刘德贵一条命。用自己被烧伤、截肢、生不如死的下场,替方晴拔掉了最后一根钉在她心上的刺。
这本该是他朱楠去做的事。他那天冲出家门时,满脑子都是血,都是火,都是要把刘德贵和老杨一起碾成灰的念头。
可看到火场里那惨烈的场景,他最终没下手。因为良心,因为不想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因为他怕方晴醒来后,看他的眼神里多出一丝恐惧。
结果,老杨做到了。用最极端、最决绝的方式,替他完成了复仇。
朱楠每次站在Icu门外,看着里面那个被层层纱布裹成木乃伊、插满管子、靠呼吸机吊着最后一口气的老人,心里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着。
可心中地恨意还在。
但更多的是复杂到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方晴说。
他甚至不敢想象方晴听到“刘德贵死了,是老杨干的”时,会是什么表情。
是解脱?
是震惊?
是更深的愧疚?
还是……再一次崩溃?
他更不敢让她知道,老杨到现在还在Icu里,每天都在跟死神拔河,而这场拔河,他很可能输。
因为一旦老杨醒过来,哪怕只有一秒清醒,他都有可能说出那些视频、那些夜晚、那些不堪入耳的细节。
而那些细节,正是方晴拼了命想埋葬的秘密。
朱楠这几天被亲朋好友轮番问得快要崩溃。
每一次,他都用最平静的语气回答。
可每说一次,他都觉得嗓子眼里像卡了一把刀。
他怕极了。
怕老杨突然醒来,把一切抖出来。
怕方晴知道真相后,再一次把自己关进卫生间,再一次拿起刀。
他宁愿自己一个人背着所有肮脏的真相,背到死。也不想让她独自面对。
这天下午,方晴又睡着了。
朱楠照例走到Icu门外。
护士这次连窗都没开,直接隔着玻璃对他摇了摇手,比了个“x”的手势。
意思很清楚,情况更糟了。
朱楠站在原地,盯着玻璃里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
呼吸机“呼哧呼哧”的声音隔着两道门传出来,像老杨最后一点倔强的喘息。
朱楠站在Icu隔离门外的走廊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闭上眼,脑子里却像炸开了一锅粥。
这些天他脑子里不断出现后悔地念头,他应该让老杨死在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