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这个他恨到骨子里的人,用最惨烈的方式,替他完成了复仇。
这份复杂,像一把钝刀,在两个人心里同时反复搅动。
“朱楠……我想见他最后一面。”方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声音放平。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她本想藏住这份念头。
她本想表现得更平静、更无所谓。
可那句话,还是不受控制地冲了出来。
朱楠的身体明显僵住。他低头看了看,眼底的情绪像被点燃的汽油,轰地一下烧起来。可他没吼,没拒绝。只是沉默了很久。
“好吧。你……我去给你找个轮椅…”很久到方晴以为他会拒绝。可最终,他只是哑着嗓子,说出了他这辈子最不想说的一句话。
方晴下意识点了点头。可下一秒,她又迟疑地看向朱楠。然后,她把脸侧了过去。眼泪顺着脸颊滑进头里,湿了一小片。
朱楠站在原地,看着她侧过去的脸。
他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她为什么欲言又止。
明白了她为什么要把脸藏起来。
他知道从她坦白那天起,他们之间就已经裂开了一道永远缝不回去的口子。
那道口子叫真相,叫耻辱,叫老杨,叫刘德贵,叫那些再也洗不干净的夜晚。
他可以原谅她。
可以守着她。
可以一辈子不说离婚两个字,可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再也回不到那个可以毫无保留拥抱、可以肆意笑闹、可以把所有秘密都当成玩笑的日子。
现在,他们之间隔着沉默。隔着各自藏起来的痛。隔着那句“我想见他最后一面。”
“对不起,朱楠。”朱楠喉咙紧,转身去门口拿轮椅。
背影僵硬,像一截即将断裂的木头。
方晴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淌。
她没有叫住他。
只是极轻极轻地,在心里对自己说。
轮椅的轮子在走廊里出轻微的“吱呀”声。
像一声极长的叹息。
载着两个再也回不去的人去见老杨的最后一面。
走向……也许是他们婚姻最后的、也是最残忍的告别。
重症监护室的走廊像一条被抽干了时间的隧道,惨白的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冷气钻进骨缝。
朱楠推着轮椅,双手扣在扶手上。
每向前推一步,他都觉得方晴离他远了一步,不是轮椅的距离,而是更深的地方。
那种远,像一根细线,一点点勒紧他的喉咙,让他呼吸困难,却又不出声音。
他爱她,也可以跟老杨一样放弃自己的生命。
从他们相识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可如今他再也没有机会那样做了。
抢先做到的那个人如今正躺在走廊尽头的病床上,命悬一线。
而他,却要亲手把她推过去,把她推向那个人的终点。
朱楠的脚步很稳,却像踩在刀尖上。
可理智告诉他,他应该支持她,因为他爱着方晴,比所有人都要爱。
可另一种声音在胸腔里翻腾,不甘、愤怒、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
他不甘心,如此爱着她,到头来却要在这种地方亲手把她交给另一个男人,哪怕那男人已经奄奄一息。
他矛盾得几乎要疯想停下轮椅,转身带她离开,又怕她恨他,想陪她一起进去,又怕看见她望向老杨的眼神……
轮椅的滚轮声在空荡的走廊里规律地响起,像一记记闷锤敲在他心上。
方晴坐在轮椅里,脊背笔直,目光始终望向前方。
她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那种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