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楠咬紧牙关,继续推着轮椅往前走。
他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就到门口了。
坚持一下,就结束了。
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永远不会结束。
到了重症科室门口,他停下轮椅,低声向值班护士说明情况。
护士点点头,按下开门按钮,厚重的玻璃门缓缓滑开。
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血腥气和焦糊的味道,像一场迟迟未散的噩梦。
病床上,老杨安静地躺着,各种管线插满全身,监护仪的曲线已经近乎一条直线。
就在刚才,已经不知道是这几天第几次抢救结束后,医生宣布没有继续抢救的意义了。
房间里还有两个护士在无声地收拾残局,散落的针管、撕开的包装、沾血的纱布。主治大夫跟在后面,神情疲惫而平静。
“大夫,我们出去说两句。”朱楠一眼都不敢多看。他怕自己一看,就会彻底崩溃。他伸手拉住大夫的袖子,低声说道。
他真的不想留在这里,不想看见方晴望着另一个男人濒死时的眼神。那会让他彻底失去最后一丝尊严。
大夫点点头,两人和收拾好的护士退到门外。门在身后合上,出低沉的咔哒声,像把什么东西永远关在了里面。
走廊里重新归于寂静。
朱楠背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
他不甘心,却又无能为力。
他想冲进去,把她拉出来。
他感觉此刻他就像一个被遗弃的影子,等着里面的一切结束。
房间里,只剩下方晴和奄奄一息的老杨。
方晴撑着轮椅扶手,慢慢站起来,腿还有些软,却一步步挪到床边。
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目光落在那张被纱布裹满、几乎面目全非的脸上。
透过层层纱布,能看见渗出的暗红血渍。
右臂的袖管空荡荡地垂着,那条手臂已经不在了。
她没有哭泣,也没有颤抖。
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深而平静,像一潭被风吹皱又迅复原的水面。
那里面,有爱,也有恨。
模糊的情感此刻在方晴心里澎湃翻滚,往日的纠葛此刻显得淡而无力,对老杨的爱和恨早已纠缠成一根绳索,勒在她心上,再也解不开。
她沉默了很久,像在把所有情绪一层层压下去,压到最深处。
最终,她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知道的结局,每一句都带着压抑的重量,层层递进,却没有一丝爆。
“到最后还想让我欠你的,你其实…本可不必这样的…你…你是解脱了…可我呢?…”说到这里时,方晴抬起割伤的手腕,冲着老杨晃了晃,然后自嘲笑着低下了头。
“以后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谢谢…”方晴说的话简单又平淡,不像是告别生命,也没有声嘶力竭的哭喊和眼泪,只有一种深到骨髓的平静。
她说完这些,轻轻伸手,握住老杨那只布满烧伤疤痕的大手。手指相扣,没有用力,只是静静地覆在上方,像在确认最后的温度。
老杨似乎感觉到她的存在。缠满纱布的眼皮微微颤动,一下,又一下,像在努力回应,却始终睁不开看方晴一眼。
监护仪的滴答声渐渐变慢,变慢……
突然,一声长鸣刺破寂静。
心脏跳动的曲线猛地拉直,变成一根细细的、毫无起伏的线。
方晴的手依旧握着那只大手,没有松开,也没有更用力。
而被窝住的大手再也没有抬起来。
门外,朱楠听见那声长鸣,像一根针刺进心脏。他闭上眼,感受着走廊的惨白灯光和依旧透骨的冷气。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老杨的葬礼办得极简单。
没有灵堂,没有哭声震天,在殡仪馆出来后,只有寥寥几个人站在附近公墓的一块偏僻坡地上。
谢江早早联系了殡仪馆,让老杨和他儿子埋在了一起。
墓碑是普通的大理石,老杨的碑文是新加上的。
参加过老杨儿子葬礼的几人看着墓碑周围的环境不禁心中默默感叹起来。
老杨家里早已没人了。
亲戚也散得干干净净。
来送他最后一程的,只有谢江、方树鹏、朱楠、方晴,还有谢菲菲和李莉。
几个人轮流往墓前放了一多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