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业内泰斗的亲笔推荐信乃至是私人友谊,其价值早已远远过文艺馆双年展冠军头衔能带来的好处了。
至于所谓的奖金就更别提了…说白了,一万块钱奖金连这封推荐信里的一个标点符号都买不到。
这份礼物毫无疑问是完全符合他家族与个人利益的,说是天上掉下了馅饼也并无问题。
……
可为什么,此刻他心里面却一点也不痛快,完全没有什么开心的感觉呢?
从利益角度来看,这是一件没有什么值得犹豫的事情。
但无论是他,还是讲完了话的秦老爷子,脸上都看不到笑意。
……
过了一小会儿,似乎终于有些受不了一旁吧唧吧唧的吃饭声,秦老爷子有些忍无可忍地对正在埋头苦干的儿子说道“参儿你去外面给我买包烟回来,快去快去!”
秦参用擦嘴的毛巾隐藏了自己撇嘴角的动作,就像他不明白父亲干嘛要多此一举给自己找麻烦一样,他也不能理解木姓小子此刻低着头沉默是什么意思,难道小孩子真的幼稚愚蠢到连这么简单的利害关系都搞不清楚吗?
他知道老爷子这是在支开他,好让他们两个有一点“私人空间”来慢慢说道一下,免得那小子抹不开面子。
但不管怎么样,这都和他无关。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抄起一旁的外套就走了出去,倒也没忘记把门给带上了。
……
随着包厢厚重的隔音门关上,沉默笼罩了房间。
秦树人没有去看少年。他从怀里摸出了打火机,但没有点烟,就只是摩挲着那有些年头的金属外壳。
木夏合深深地吸了口气,试图以此冲淡一下胸口的憋闷感,收效甚微。然后他开口道
“秦老师看得起我,我是真的很受宠若惊的……”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顿了一下,似乎没有想好后面该怎么说。
秦树人也没有催促他,依旧看着自己皱巴巴的手上那打火机,似乎在耐心等着年轻人的下文,又似乎像是睡着了。
过了好一会儿,夏合总算继续说道“……我当然也有关注其他入围的选手,虽然我不知道秦老师是受了谁的委托,但他们都很有才华,真的。我觉得,觉得其实…其实我未必有把握能赢他们的。秦老师真的不用这样……”
这一次论到秦老爷子深呼吸了。他这一口气的动静可比年轻人大多了,嗓子眼里还似乎卡了一口痰,直听得夏合心惊胆颤。
好在这口气总算是顺利换完,只听他声音有些哑地说道“我这辈子教过那么多学生,你和”他“的水平差距,我心里面有数。”
随后他突然重重地叹了口气,背过身去,似是不想让少年看到自己的表情,用一只手扶着额头不住地摇头,然后带着颤音说道“丢人现眼啊,丢人现眼。”
他伸出一只手制止了急忙想要说些什么的少年,依旧背对着他拿过一旁的纸巾擤了一把鼻涕,然后慢慢地调整着呼吸。
好半晌,这个背已经挺不直了的老人才继续开口道“小木你莫要怪我,不,你还是怪我吧,你有资格怪我。我今天开口跟你讲这个事情,就已经是老脸不要了。我说句混账话,我是真的希望你是我的儿子呀。”
不管木夏合听到这话作何感想,此刻他都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好在秦老爷子也没指望听到什么,只听他继续说道“现在也不怕你笑话了,别看我有那些个虚头巴老的头衔,我儿子他也不搞美术,等我两腿一蹬,就什么都不剩了。”
“……”沉默了一小会儿,木夏合总算没忍住接了句话,道“没有人可以强迫秦老师您的……”
“是。虽然都是虚名,但没有人可以强迫我。”他此时侧过了什子,轻笑了一下,显得脸上的皱纹更明显了,“可我儿子还在吃这个圈子的饭,小木,我也不在乎继续丢人了,你就让我倚老卖老地跟你讲点心里话——艺术这个圈子,人情是硬通货。”
“别人承了我的情,之后就必须要回报给我。我已经不需要什么回报了,那这人情就可以留给我儿子。而这次你给我行了方便,我也不会敷衍你。”
似乎被自己话语中的道理给说服了,秦老爷子开始没那么别扭了,他开始一边盯着少年的眼睛一边说道“小木,我真的很欣赏你,这次比赛之后,我不光是给你写推荐信,等你回国了,我还能帮你找其他舞台。对,等你回国了,我帮你在全国美展搞个位置!”
看着面前秦老爷子脸上越深邃的皱纹和逐渐昂扬的声调,木夏合觉得自己似乎都要被他说服了。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吃饭太急了,他现在觉得胸口的积郁感浓郁得像一块石头,已经没办法忽视了。
少年努力地让自己语调显得足够平静和谦虚,低声说道“谢谢秦老师……请让我考虑两天好吗?”
…………
木夏合就这么席地坐靠在季秋辞沙旁的地毯上,尽可能用平和的语气简要地把昨晚席间的事情说了一下。
他手按在地毯上,背则靠着沙的扶手,耳朵旁边是女孩儿的膝盖。
他有些出神地看着客厅上方的现代吊灯,喃喃自语地说道“秦老师为什么要这样呢?其实他作为总评委,真要抬个谁上去难道不是很简单的事情……”
木夏合确实是一个很善良的男孩儿。
他并没有倾诉任何自己胸口的憋闷感觉,甚至为了避免大小姐误会对方咄咄逼人,在他轻声的的讲述中他还多次强调了秦老爷子是多么客气和在乎他的感受。
只是在他看不到的角度,随着他的轻声讲述,季秋辞的眼睛却眯得越来越紧……而若是能透过那如刀的视线,便不难现在那对漂亮眸子的深处,愤怒在逐渐燃烧。
直到一阵纸张被折叠撕裂的声音同时惊醒了两人。
季秋辞是一个爱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