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怎么这么晚才来?”
少年看着那只正在轻抚自己手背的纤细手掌,那指甲修剪得圆润整洁,透着天然健康的淡粉色。
“睡过头了。”他这么回答道。
这是一句废话,而且是一句似乎不包含任何信息的废话。
但对季秋辞来说,却足够她明白很多东西。
木夏合是一个非常自律的人。
通常具备这一项品质的人要么是被生活反复教训过,要么便是有着相当清晰的人生目标。
考虑到他的年纪,很显然他偏向后者。
在她印象中仅有的那几次先例都是因为前一晚生了让他辗转反侧也睡不着的事情——如第一次和她的春游;如他爷爷走了的那一晚……
而至于这一次,她当然没有忘记昨晚他去赴了谁的约。
虽然心中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比赛黑幕这种事情在她眼里实在不新鲜,可她依旧很不高兴那些人用这种腌臜事来影响她的男孩儿。
但她更明白男人有男人的自尊心——除非他主动开口问询自己的意见,在那之前她都不应该影响他的判断和决定。
…………
和大小姐猜想的一样,昨晚上的饭局便是一场明面上充满了客套与关怀,但实质上依旧老生常谈的资源交易会,而席间的推杯换盏和虚情假意也实在没有赘述的必要。
唯一值得书写的,便是秦树人老爷子突然牵起了木夏合的手。
他语重心长、措辞恳切地表示自己,京城大学油画系主任、美术家协会油画艺委会副主任、国家特殊津贴专家、法兰西艺术院通讯院士,愿意,为了小伙子,你,亲手写一封推荐信。
……
木夏合很清楚老人这一长串的头衔所具有的分量,自然也能明白这是一份多么不得了的礼物。
在艺术界这个封闭且极其讲究门第的圈子里,这封信本身和通关文牒差不多——它意味着木夏合这个平民出身的暴户之子,从此可以在艺术圈子中拥有名正言顺的宗谱,他可以称自己为“秦树人的门生”。
这是足够能帮他挤入海内外艺术圈子的入场劵。
而作为收受了如此恩惠的晚辈,所需要做的事情也很简单,不过是为面前这个赏识他关心他的长辈分个忧罢了。
真的很简单,甚至根本就是字面意思上的“举手之劳”他只需要在接下来的比赛中“稍微”地放点水,以确保某一对已经内定好的年轻人能够摘得冠军头衔便是了。
……
一旁的秦参吧唧着嘴享受着桌子上的豪华大餐,只觉得旁边生的事情实在很无聊。
他无法理解父亲为什么要为一个毛头小子做到这个地步。
就算这木姓小子真有点本事,但艺术比赛这么主观的东西,他老人家自己就是评委,到时候随便抬一手那位公子,就算只比木小子高半分,难道以他的威望其他评委还能敢打他的脸不成?
他有什么必要自降身份来跟一个晚辈讲这些,还给出了这么大一个好处。
而且在他看来这不管对谁来说都是双赢的事情父亲能够体面地完成达夫人交代的事情,而木小子也能获得他最需要的金牌门票。
作为一个早就过了做梦年纪的成年人,他很疑惑为什么父亲在准备这个饭局的时候要那么的如临大敌,好像他要做什么对不起木小子的事情一样。
这里面既没有利益冲突也没有输家,父亲才是作为施舍这个机会的一方,对方肯定是应该要感恩戴德地接受才对啊?
所以秦参此时感到困惑到了极点。
尤其是父亲讲完这件事情之后,他们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沉默。
他们脸上都看不到一丝哪怕客套的笑意,唯一的区别是父亲的表情带着愧疚,而木小子则是木然。
他就更是搞不懂了。
……
其实木夏合从没有膨胀到真觉得自己已经“打遍同级无敌手”了,他此刻的感觉和一旁埋头苦干的秦参很类似,是觉得有点滑稽。
“您是主评委,其他老师多少也都是您的门生或者看您的面子,谁输谁赢难道不是您一句话的功夫?”
以上的话他自然是没有说出口的。
少年也很不理解秦老爷子为什么要这么舍近求远地整这一出。
必须要承认,在听到这提案最初的一瞬间,他感受到的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巨大诱惑带来的生理性眩晕感。
他很自然地想到了父亲木要武。
他能够想象得到如果木要武知道了这件事情,会怎么地欣喜若狂。
毕竟在儿子的眼中,木要武的整个后半生似乎都在做一件事情让木家成为能站得稳脚跟的大家族。
无论是让他学艺术、搞雕刻,还是和季家的联系,无外乎都是为了这一个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