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的路并不太平。秋雨连绵,将原本就坑洼不平的驿道浇灌得泥泞不堪。马车在泥水中起伏,像是在苦难的泥淖中挣扎。
行军第五日,夜,宿临江驿。
这是入江南府前的最后一个大驿站。
昏黄的灯火在细雨中摇曳,驿站狭窄的堂厅内,唐志诚察觉气氛不妙,推说身体不适早早回房,留下四个年轻人对坐。
斐墨心自然地扮演着“主人”的角色,为苏灵兮布菜,温声道“苏姑娘,这临江驿简陋,连上好的龙井都寻不着,只有些粗茶,委屈你了。待到了江南,我定让钱大人寻些极品的云雾茶来。”
苏灵兮看着碗里那块油腻的熏鱼,并未动筷。
“斐校尉倒是对南方官场熟络得很。”周沛锦冷哼一声,大大咧咧地跨坐在凳子上,拎着一壶烧酒挑衅道,“钱大人?你说的是那个号称‘江南第一才子’,实则妻妾成群、强买强卖的钱名仕吧?斐尚书家的公子,眼光果然‘独到’。”
斐墨心面不改色,只是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白,笑道“周校尉看谁都像贼。钱知府是当地父母官,风流些也是文人本色。”
场面一度降至冰点。
苏灵兮依旧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连绵秋雨。
这种冷漠最让斐墨心心痒,也最让周沛锦挫败。
其实苏灵兮已看破周姓女子对斐墨心的好感,虽讶异于其余这种表达方式,但这些事与她无关。
她心中正想着另一件事也不知南下路上能否遇到那个黑衣人。
“那个……”张更久忍不住了,小声咕哝道,“师父说,修行人讲究清净,这些俗事……咱们少说两句吧。”
“你闭嘴!”周沛锦和斐墨心竟然异口同声地喝道。
小道士吓得一缩脖子,下意识往苏灵兮身边靠。
苏灵兮伸出手,在小道士手背上简单拂过,一股清凉传导开来,他立刻精神一振。
这个极微小的动作让斐墨心的眼神沉了下来,如同窗外的夜色。
深夜,雨势渐大。苏灵兮在房内打坐。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苏姑娘,墨心送些温过的安神汤来。此地阴冷,怕你受了寒气。”
“有劳公子,灵兮已歇下,请回。”
门外的脚步声停顿许久。
隔着门板,斐墨心站在黑暗里,面孔扭曲。
他贪婪地嗅着门缝泄露出的清香,半晌才压低声音说“苏姑娘,这世上的风景,有时候不光是看的,还得……亲自入画才行。咱们来日方长。”
走廊尽头传来“咔哒”一声——周沛锦长刀出鞘。
她斜靠在拐角,冷冷看着斐墨心“斐校尉,半夜三更在圣女房前徘徊,想试试我这柄‘惊雷’利不利?”
两人错身而过。当斐墨心即将消失在廊道尽头时,周沛锦的声音忽然响起,竟带着些许温柔“斐哥哥,我一路跟来,你难道不知道为了谁?”
男人眉头一皱“苏姑娘还在屋内,这些话不要在此处说!”
周沛锦心中升起酸楚,鼓足勇气道“斐哥哥,劝你别生非分之想,苏……苏圣女迟早是陛下的禁脔。”
男人缓缓转身,眼神冰冷地看着她,握拳指节出响动,终究未一言,快步离去。
周沛锦愣在原地,她看到了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冷厉眼神。
她深深望向紧闭的房门,绝不允许自己的斐哥哥被这女人夺去。
门内,苏灵兮睁开眼,轻吐出两个字“禁脔……?”
这一夜,马鸣风萧。
……
十日后,马队踏入江南府境。越往南走,空气中腐草与死气的臭味就越浓烈。
“苏姑娘,前面便是江南城了。”斐墨心拍马来到车边,语气轻快,“江南知府钱大人准备了‘迎仙宴’。咱们总算能洗洗尘了。”
马车停下。
苏灵兮跨下车辕的那一刻,被眼前的景象定在了原地。
那是一抹刺眼的红。
当地官员动用了上千名苦役,在泥泞驿道上铺出了三里长的红毯。
两旁彩楼挂满金丝帷幔,官妓起舞。
知府钱名仕领着百余名乡绅,正满脸堆笑地躬身等候。